2018年,浙江桐庐的一间民宿里,小红书核心团队围坐在一起,讨论公司的未来。那天,当时任COO的柯南(本名丁玲)的态度异常坚决:“小红书不要做电商。”
五年后。同样的桐庐,同样的民宿,甚至是同一个房间,团队又一次讨论起这个问题。但这一次,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负责小红书电商业务的人,正是当年最坚定反对电商的柯南。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态度转变。它更像是小红书十年商业化进程里,最具象征意味的一幕:一个最懂社区、最警惕商业化伤害社区的人,最终亲手接过了商业化、电商和交易的钥匙。
2026年4月30日,柯南升任小红书总裁,全面整合社区、电商、商业化与技术体系。至此,小红书正式进入“柯南时代”。而她真正要解开的,是小红书过去十年最核心的悖论:一个靠真实生活长出来的社区,如何在商业化和AI时代里,仍然不失去真实?
如今,小红书把所有核心业务板块都放在她手中,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小红书不再需要在社区化和商业化之间反复摇摆,而是将在柯南的带领下,用AI作为底层工具,重构广告投放系统、优化电商供应链、升级搜索体验并赋能创作者生产创作,把社区、电商、商业化这三块长期各自独立的业务,真正统一成一个协同运转的有机体。
“生活没有标准答案,电商也没有。”这句话出自柯南与经济学家薛兆丰的经典对谈,既是她对小红书电商路线的精准概括,也是她整个人生轨迹的注脚。
不安分的优等生
柯南的履历,可以说是一张典型的“精英路线图”,但每一步却又都走得有些出人意料。柯南中学就读于南京外国语学校,这所盛产外交官和学霸的名校,给了她最早的眼界和底气。
之后,她远赴新加坡,考入南洋理工大学,读的是计算机工程。2007年,身穿学士服的柯南走出校门,没有去硅谷或者科技公司写代码,而是走进花旗银行,从管培生做起。一个学计算机工程的工科生,在投行的世界里从头学起,理解资本如何流动,理解风险如何定价,理解商业世界最底层的金融逻辑。从代码到资本,这是她的第一次“偏离航线”。
2011年,柯南再次按下重启键。她离开花旗,考入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攻读MBA。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同样不安分的人——毛文超。两人成为了同窗。谁也不会想到,这段校园友谊将在多年后改变一家公司的命运。
2013年,她从斯坦福MBA毕业,加入了波士顿咨询集团(BCG),担任项目负责人。咨询顾问的身份意味着她不再是某个单一领域的执行者,而是一个剖析企业问题的诊断者。今天看零售业的供应链,明天看消费品公司的品牌战略。她的视野,从一间银行扩展到了整个商业世界。
从计算机工程到金融,从金融到咨询,三次转身,三次归零重来。表面上看,这是一串不相关的职业跳跃。但拉长镜头回看,会发现这其中隐藏的清晰轨迹:她正在用最短的时间,把商业世界的三套底层语言(技术、资本、战略)全部都学了一遍。而此刻,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舞台。
一份改变命运的购物攻略
2013年的一个夜晚,28岁的毛文超和武汉老乡瞿芳(薯名:木兰)相聚在上海一家小酒馆。两人聊着聊着,决定一起做点事情。就这样,小红书在上海复兴中路的一栋居民楼里诞生了。
最初的团队不过十人,推出的第一款产品,是7份海外购物攻略PDF。“我们就是一个小型编辑部,”毛文超后来在小红书十周年大会上回忆道,“我和木兰一起合著了美国购物攻略,找远在新加坡的柯南友情约稿新加坡购物攻略。”
那时的柯南,大概只是出于友情,帮老同学写了一份新加坡购物攻略。但很多创业故事里,真正改变命运的入口,往往都不是一个宏大的决定,而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PDF,后来成为她与小红书之间最早的连接。十三年后,它的另一端,通向了小红书总裁办公室。
2015年,柯南离开波士顿咨询,正式加入小红书。从咨询到互联网,从原先的“指点江山”到“躬身入局”,这次选择可谓是最出人意料、勇气可嘉的一次。当时的小红书刚刚成立两年,还是一个摸索方向中的创业公司,远不是如今月活4亿的超级平台。但柯南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从零开始建一座城
2015年加入小红书的柯南,被安排到社区运营的岗位上,与它的社区氛围共同成长。彼时的小红书,已经从7份PDF变成了一个APP,但用户规模尚小,社区生态尚未成型。她的任务,就是守护这个刚刚萌芽的社区。
柯南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主导制定小红书的社区公约。其实,“公约”这个词就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她后来与学者刘擎对谈时专门解释过:之所以叫“公约”而非“价值规范”,是因为“价值规范”更像是自上而下的要求,从运营者视角向社区居民提出的单向指令;而“公约”则是与不同类型的用户反复讨论、修改,最终成形的共同契约,就像居民与居民之间的社区契约。
有了规则,接下来是认同。小红书内部有一个独特的规定:每个员工都要给自己取一个“薯名”来取代本名,员工之间都用薯名来互相称呼,以减少层级感。员工的薯名必须有出处、有典故,并且由专门的“薯名委员会”来审核通过、解释寓意。小红书的首席营销官薯名叫“之恒”,出自《诗经》。而“柯南”,就是丁玲为自己选择的薯名——那个永远在寻找真相的动漫侦探。虽然她没有公开解释过这个名字的寓意,但回看她后来的职业轨迹,倒也贴切:在小红书这个复杂的社区生态里,她确实像一个精准的洞察者,在社区调性与商业回报之间,不断寻找那个最优解。
在这个一切追求效率的互联网时代,一个连员工“花名”都要追问出处和典故的公司,它在乎的东西显然不太一样。这和柯南花大力气制定社区公约的意图如出一辙,也为她未来的“生活方式电商”埋下了伏笔——在这个平台上,每件商品都需要有能融入社区生活语境的出处与理由。这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但这是最能长出信任和温暖的方式。
这也是柯南和传统互联网增长型高管最大的不同。很多平台先看效率,再看秩序;先看转化,再看社区感。但柯南早期做的事情,恰恰相反:她先试图定义这个社区里的“人应该如何相处”,再去思考这个社区如何增长、如何商业化。这使她后来接手电商时,不会把小红书简单改造成一个交易平台。她更在意的是:交易能不能成为生活方式表达的一部分。
有了认同,小红书还需要用户增长。2018年之后,柯南开始进入小红书更核心的增长与商业化系统。她先后搭建增长团队、广告变现团队,并逐渐统筹社区与商业相关职能。表面上看,这是一条典型的互联网高管晋升路径:从社区运营,到增长,再到商业化。
但放在小红书身上,这件事更复杂。因为小红书最值钱的资产,从来不是流量本身,而是“真实种草”带来的信任感。一旦商业化动作过重,平台就会从生活社区变成广告橱窗;可如果长期拒绝商业化,小红书又无法支撑更大的内容生态和交易闭环。
柯南真正面对的,不是“怎么赚钱”。而是:怎么让一个社区在赚钱之后,仍然像一个社区。
亲手推翻自己
2023年7月,柯南和核心团队再次来到浙江桐庐。五年前,在同一间民宿里,她曾经明确反对小红书做电商。五年后,问题再次摆到桌面上,而这一次,她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她后来解释说:“那时候,我是站在社区的视角。但现在,我开始负责电商业务了。”这句话的背后是一次艰难的自我修正。
很多管理者最难的,不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而是在环境发生变化之后,有勇气承认过去的判断已经不再适用。柯南不是突然爱上了电商。她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答案:小红书不是不能做电商,而是不能做传统电商。
2024年7月,柯南与经济学者薛兆丰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这次对谈中,她首次对外清晰定义了小红书电商的核心定位——生活方式电商。她的解释是:让用户在小红书买到的,不仅是好产品,更是一种向往的生活。
在中国电商的两个山头——淘宝代表的货架电商和抖音代表的内容电商之外,柯南给小红书指了第三条路:电商的差异化不在于比谁更便宜、比谁流量更大,而在于商品背后的生活体验。淘宝用搜索找货,抖音用算法推货,小红书用人推荐生活。这让小红书不必陷入价格战的泥潭,而是可以在自己的战场上定义规则。
买一部iPhone、买一台戴森吹风机,这类需求在任何平台都能轻松解决。但为新居搭配一套浑然一体的家具,帮梨形身材女孩找到一条真正贴合自己的裙子……这些需求,远没有标准答案。小红书切入的,正是这些大通货无法覆盖的、一个又一个具体而鲜活的个性化需求。
“生活方式电商”这个词,背后其实是柯南此前所有经验的汇合:计算机工程背景,让她理解推荐系统不能只追逐点击率,否则平台会被短期刺激内容反噬;金融和咨询经历,让她知道商业化不能只算眼前收入,还要算长期信任的复利;而她在社区一线积累的十年经验,则让她明白用户为什么愿意在小红书下单——不是因为这里永远最便宜,而是因为这里更像一个由真实经验构成的生活现场。
她做的不是在社区和商业之间平衡——平衡意味着两边都要妥协。她真正想做的,是让商业成为社区的自然延伸。
2025年8月,小红书内部宣布组建大商业板块,将原本分散的商业广告与交易业务整合,由COO柯南担任总负责人,与CMO之恒共同组成领导班子。商业部与交易部虽保留一级部门架构,但技术、产品及人力资源将打破部门墙实现跨团队协作。
从成立交易部到组建大商业板块,柯南完成的不是一次权力的集中,而是一次系统的闭环。社区、内容、广告、电商——这些过去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掣肘的板块,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统筹下协同运转,她让社区生态和商业化首次达成了“世纪大和解”。
小红书的AI新航海
2026年4月30日,小红书发布全员内部信,宣布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组织架构调整:柯南升任总裁,全面整合社区、电商、商业化三大核心业务及公司技术体系,向CEO毛文超汇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任命。它意味着小红书终于把过去长期分散的几件事,交给了同一个人:社区的真实感、商业化的效率、电商的交易闭环,以及AI时代的技术底座。
过去,小红书最难处理的问题,是社区与商业之间的拉扯。而现在,它要面对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当AI开始重构内容生产、搜索推荐和电商交易时,小红书如何继续守住“真实生活”这件事?
内部信的核心动作之一,是成立以AI为核心的一级部门——Dots。Dots这个名字来自原人工智能实验室Hi Lab的升级。根据内部信描述,Dots是一个覆盖从模型研发、基础设施、工程落地到产品应用的全链路AI技术体系,整合顶尖AI人才与资源,直接向柯南汇报。
全链路意味着小红书要的不是一个挂在某个业务下面的算法小组,而是一个从底层模型到上层产品的完整AI体系。小红书要自己造大模型,自己做AI产品,自己用AI重构整个公司的业务。与此同时,小红书还成立了企业智能部,整合原企业效率部、数据科学部,协同战略部、组织人事部,从智能、人才、数据和资源四个维度为AI时代的组织打下基础。
AI大模型的效果取决于数据的广度和集成度。如果算法、业务、数据划分属于不同的指挥体系,AI的训练数据和应用场景就会被部门墙切割,形成零散的数据孤岛。柯南统管全业务线,Dots设在柯南手下,意味着小红书的数据、场景和AI研发被整合进了同一套指挥系统。
就在2026年4月,小红书密集开源了三件套:REDSearcher(搜索Agent,30B参数)、FireRed-Image-Edit(多模态图像编辑)和FireRed-OpenStoryline(视频创作模型)。不久前,小红书还全资收购了战略级AI搜索产品“点点”的开发主体,这款产品定位精准锚定生活场景——整合站内海量真实笔记与全网信息,为用户提供美食推荐、旅行规划等生活服务。
与此同时,小红书首次系统发布AI治理主张,明确“鼓励AI作为创意放大器,反对AI作为造假工具与低质内容生产机器”的核心原则。
与此同时,小红书也正式把国际化推到台前。海外业务部门Rednote成立,跨境电商平台Redshop计划上线,创新孵化部门Lab1327也被放进新的组织体系中。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目标:小红书不再只是一个中国年轻人的生活方式社区,而是试图把“生活方式推荐”这套能力带到更大的全球市场。
过去,小红书的增长依赖中国用户对生活方式的表达与消费。未来,它要验证的是:
这种由真实经验、社区信任和内容种草构成的模式,能不能跨越语言、文化和市场边界。
中国标杆学习俱乐部用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这次升级:“集权、搞AI、出海,小红书一夜之间撕掉‘慢公司’标签。”过去的小红书以精耕细作著称,是一家十年磨一剑的“慢公司”。而这次组织调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提速信号。
现在,新航海时代已经开启。AI的浪潮、出海的暗涌、IPO的预期,三股力量正在同时推着小红书驶入深水区。对柯南来说,升任总裁并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更大考验的开始。很多年后再回看,2018年桐庐民宿里的那场争论,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从来不是:“小红书要不要做电商。”而是:“一个靠真实生活长出来的社区,在变成一家更大的商业公司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相信真实生活本身。”
柯南可能是小红书里最晚接受电商的人。也正因如此,她成了最适合带领小红书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人。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业化不是小红书的敌人。失去真实,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