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为实,我们终于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现场,摸到了本届 WAIC 的「镇馆之宝」 STEPX Neo。
它看起来是一台智能手机,内在却和我们所熟悉的手机,相去不能更远。
区别有多大?以至于拿到它的第一时间我没有去系统菜单查看配置参数,而是一股脑登录各个平台账号,然后直接激活智能体阶跃 Amoo:
「帮我安排下周去上海见客户差旅行程,不要早起。」
一个熟悉的界面出现:读取日历、查询天气、寻找活动信息、机酒下单……一行行任务依次出现。智能体找到了周二早上的空档,检查了天气,然后给出了一份行程单,并等待我确认预订信息和付款。
这台由阶跃新成立的终端业务所开发的手机,硬件细节远不如它的软件能力更有话题度——更具体来说,Agent 能力更加重要。
手机当然是给人用的,但这是第一台「不止为人」而生的手机。「你尽量少去看它,能够比较少地跟它交互,就能完成任务。我们并不想它一直获得你的注意力,」阶跃董事长印奇说道。
自从 iPhone 诞生以来人类进入了长达二十年的智能手机时代。而「App」的生态长期以来为我们固化的使用习惯,在二十年后终于松动。
诚实来讲,STEPX Neo 并不是第一个实现了这一效果的手机。在今天,我们已然看到少数终端品牌和系统霸主,在做类似的事情。去年的豆包手机助手,今年年初的 Google Gemini+三星,以及前不久的鸿蒙 7 操作系统,努力的方向大同小异。
但 STEPX Neo 背后的阶跃终端,在智能手机的 AI 化、Agent 化这件事上,远比其他人更加激进。
今天的 Agent 擅长写代码、写文章,却不擅长在手机和电脑上执行任务;没有操作系统、应用环境和相应数据,它可能永远学不会这件事。
为了实现「人机共生」,它在系统底层上,已然将系统级 Agent 定义为和人同级别的「用户」;操作系统 Step AOS 拥有相比传统 Android 操作系统更灵活、对 Agent 更友好的权限系统,能够整合来自用户与第三方应用的「记忆」(数据),并根据需要获得相应的权限,从而轻而易举地跨 App 完成需要的服务调度——
而驱动这一切的,是阶跃的端侧与云端模型,以及驾驭着它们的,即便在今天日新月异的 Agent 行业也颇为激进的脚手架 (Harness) 系统。
对于 STEPX Neo 这台手机,它更像一个容器,装着一套以智能体为中心的运行方式。
一切只因在今天给手机「加上 AI」已经远远不够了。智能体将取代 App 成为新的入口,而阶跃终端认为,为了实现这一点,手机需要被最大限度地重新设计。
在 App 时代的终章寻找新入口
从初代 iPhone 到今天,手机的基本单位一直是 App。尽管任务是买一张票、订一晚酒店,但实际的操作流程穿透了日历、票务、支付软件等多个平台。每一个 App 只管一段路,API 接口负责搬运信息,用户用指尖操作来拼接整个流程。我们早已习惯这种范式,以至于太久以来都不再质疑它是否合理、还有无优化空间。
而在 STEPX Neo——自称为第一台为大模型 Agent 而原生的手机上,那些需要 API 去串联、需要用户手动操作的中间工作,都被交给了个人智能体阶跃 Amoo。
阶跃称之为「结果交互」:人只需要用自然语言描述结果,阶跃 Amoo 负责拆解任务、调用服务,最终交付结果。每一个具体的 App 以及它们各自后方的云服务仍然完成它们需要完成的任务,包括出票、路线、交易,只是退到后台,成为原生可以被 Agent 所调度的、原子化的服务。
为什么要打破旧有的范式,找寻新的入口?
App 的确提供了服务,但把串联起服务以完成任务的调度工作留给了人。这并没有错。但当手机里的 App 越来越多,用户需要记住的入口、体系、规则也随之指数级增长,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往往意味着人需要横跨多个 App 完成复杂操作。
大模型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手机现在能够通过简单(直接语义分割)或复杂(推理)等方式来理解意图,甚至能够结合上下文,补全缺失的信息,让用户感到「被接住了」。此时,继续让人在不同 App 之间跳转,反倒成了一种「绕路」。
于是从 2025 下半年开始,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对于手机「新入口」的探索。
根据 Counterpoint Research 预测,具备生成式 AI 能力的手机占全球总出货量的比例,将从去年的 36% 提升到今年的 45%。
今年年初发布的三星 Galaxy S26 系列,被定义为「Agentic AI Phone」(智能体 AI 手机),该系列由 Google 的终端智能体系统 Gemini Intelligence 驱动,可以横跨多个 App 完成打车、购物等操作;苹果在最新的 Siri AI 中同样采用了类似的逻辑,开发者将 App 中的操作「原子化」,开放给 Siri 以及 Apple 智能。
显然,终端厂商正在经历一次集体转向。而已经为它们提供了模型服务的阶跃,决定出来打个样。
尽管已经成为 OPPO、荣耀等多个主流终端品牌的智能体模型供应商,阶跃过去并不以终端品牌的形象示人。但过去的做法恐怕还不够。一家模型公司若仅提供模型,终究只能看见有限的调用结果。模型可以进入合作伙伴的设备,但最终呈现成什么样、获得多少系统权限、能够实现怎样的体验,仍然由厂商说了算。
假如阶跃 Amoo 只是又一个手机 Agent,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申请权限,也无法高效地整理分布在各个 App 内和后端服务器的数据和记忆,这并不是阶跃希望实现的效果。理想条件下,手机 Agent 应该能按需自如调取信息,分配终端或云端的模型算力来完成任务。
这些事情早已超出一个传统的手机 Agent 的范畴,必须落到操作系统。印奇在采访中表示,现有手机很难完整呈现阶跃的「模型、操作系统和整个智能体产品」,所以阶跃选择「先行先试」。他随即补充,原有 To B 业务会继续,Step AOS 和智能体也愿意开放给其他 OEM。
STEPX Neo 是一台手机,但它真正的意义所在——Step AOS,是将模型送进物理世界,送进用户现实生活的实践。
「任何模型公司,如果它不拥有一个能够养活它的应用,产品是很难活下来的,」印奇说。
拆掉过去的墙,让 Agent 不再被掣肘
在 STEPX Neo 上,阶跃 Amoo 拥有系统级身份,可以跨 App 调用能力。背后,阶跃围绕 Android、Linux、RTOS 建立 Agent 运行层,并重做数据、权限、计算调度和服务调用方式。
这是因为阶跃认为,智能体今天面临三堵墙:记忆、决策、行动。而 Step AOS 的设计就是为了打破它们。
记忆墙,指智能体记不住用户。它不知道你习惯坐早班车,也不知道上一次为什么拒绝某家酒店,每项任务都要从头问起。究其根本,是智能体并不能高效地掌握一切与用户任务有关的上下文,因为这些上下文都分散在各处。
决策墙出现在理解意图之后。智能体需要把一句话拆成多个步骤,判断任务的先后顺序,还要决定哪些计算留在手机,哪些交给云端模型。任何一处判断失误,后面的执行都会跟着跑偏。
行动墙则出现在计划生成后。智能体拿不到相应的数据和权限,或者只能依靠模拟点击穿过不同 App。界面一改版、弹窗换个位置,任务链就可能断掉。
Step AOS 将其一一化解。
面对记忆墙,统一语义数据层先把感知、行为和个人数据整理成模型可以理解的信息,「双域三步记忆」再负责记录、整理与召回。用户不必每次重新介绍自己,阶跃 Amoo 也能积累过去执行任务的经验。
决策通过端云模型共同完成。统一计算资源池调度 CPU、GPU 和 NPU,设闹钟、找照片等即时任务由端侧模型 Step Edge 处理;复杂推理和多步骤规划转交云端。这是 Step AOS 的模型级联调度架构,充分利用了作为模型「卷王」的阶跃在模型参数尺寸和模态丰富度上的优势。
到了行动环节,原子能力引擎把订票、导航、支付等功能拆成可以调用的服务,阶跃 Amoo 以系统级身份完成编排。涉及付款、删除数据等敏感操作时,权限控制和「可信、可见、可控、可逆」的安全机制负责让它停下来询问用户。
在 WAIC 现场体验的案例中,Step AOS 对于这三堵墙的突破效果,形成了完整链条:记忆/数据帮助阶跃 Amoo 补全出行偏好,端侧和云端模型分别思考和执行任务,App 提供的原子化能力完成查询与下单,最后执行结果也能够沉淀为上下文,为下一次类似任务准备好。
找照片、设闹钟交给端侧模型 Step Edge,复杂规划送到云端。阶跃董事长印奇说:「如果不做大模型,做不好小模型。」端侧受芯片约束,云端又带来延迟、成本和隐私问题,阶跃选择两边都做。
在实际体验中,阶跃 Amoo 在处理一些常见手机系统应用操作,比如打开 App、下载 App、设定闹钟、调整系统设置项、查询日历的时候,能够充分利用端侧模型的优势,绝大部分操作在语音输入后低至 100 毫秒级即可完成操作:
只会执行命令的智能体,很快会碰到另一个麻烦:用户每天都得从头介绍自己。Step AOS 为此设计了「双域三步记忆」。用户域保存人的偏好,智能体域积累阶跃 Amoo 的执行经验;信息经过记录、整理和召回,在下一次任务里补全上下文。
2026 年发布的 PSPA-Bench 收集了 22 个 App、上万条个性化指令,测试 11 种 GUI Agent。表现最好的智能体,在个性化任务里也只取得有限成功。而研究者普遍认为,突破将发生在长期记忆的处理效果上。
阶跃终端总裁倪嘉悦讲了一个例子:一位内向的员工很少向 Agent 分享信息,养出来的 Agent 也很沉默。她自己什么都聊,Agent 便显得聪明得多。 Agent 能否养好、用好,听起来有点像养成游戏。
而当用户的隐私资料成为了 Agent 进化的筹码,安全同样需要进化。
阶跃给出的安全框架包含「可信、可见、可控、可逆」:操作可以审计,权限用完后回收,误操作支持撤回。
印奇指出,在与服务提供商交互时,仍然需要划定数据边界,核心仍然遵循互联网应用既有的合规边界。
但是,「总体的数据应该属于用户」。
没有更好的时机
智能体究竟是用户伸出去的一只手,还是 App 生意的搅局者?这是所有关注 Agent 原生手机的利益相关者,躲不开的话题。
印奇透露,阶跃的首批合作伙伴(其中包括大量来自阿里生态体系的平台),将通过 API,也即合规接口的方式接入 Step AOS。
阶跃 Amoo 可以直接调用接口,消除 GUI 路线模拟用户点击带来的双重难题:技术/体验上的不稳定、合规上的风险。通过接口操作,设备商和应用厂商也能够提前约定好数据边界。
虽然 App 退居幕后,但平台依旧掌控着接口和交易。印奇认为这在未来 5-10 年的尺度上不一定是终局,但阶跃今天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阶跃终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探索,来促成行业在合适的时机形成统一协议。商业利益的分羹,不再看谁把控入口说了算,而是真正地由谁提供服务、谁的服务质量更好来决定。
正如前述,在此之前阶跃已经在给许多手机和汽车主机厂提供模型能力。而聊起做硬件这件事,合作伙伴也希望印奇能够「听劝」。毕竟从零开始创立一个新的终端厂商,特别是在智能手机的出货长期滞涨的阶段,是一件听上去极不合理的事情。
但是阶跃还是没有听劝。阶跃认为亲自下场做手机不仅能够帮助合作伙伴一起做大做强,更能够实现自己的终极理想。
从第一性原理的角度,印奇想的其实很简单:阶跃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实现 AGI,这个过程不可能通过 coding、视频生成这样的虚拟的使用场景来实现——Agent 必须进入现实世界。最合适的载体,在目前,就是手机。
而现有的手机架构,很难最大化利用模型的能力。等待合作伙伴逐步放开系统,等待它们的产品节奏与自己同频?阶跃等不了。就像印奇引述一位媒体从业者朋友的话:如果干晚了,基本上就不用干了;如果干早了,有可能就白干了;但如果什么也不干,那最后什么也干不了。
「我们也不能说现在就是那个最好的时机……也许未来回看,这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截至 WAIC 期间,STEPX Neo 尚未公布价格、具体配置,以及面向公众发售的时间。我们的了解是硬件已经准备好了,核心架构也已经确定,但一些具体的主打功能、使用场景、商业模式等,仍然需要通过市场实践来验证。为此,阶跃会在产品问世的前期与 AI 专业用户展开共创。
这家新成立的终端公司,并不像其他的终端厂商那样,被出货量、首销等传统数据维度考验着。事实上,目前阶跃终端没有给 STEPX Neo 设定销量目标。印奇只是说产品一定要上规模。
印奇表示:「做硬件有一个说法,三代硬件才能出一个贵族。」首战不是决战,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相比第一代产品能否一步到位,他更看重 STEPX Neo 能不能呈现出足够鲜明的新形态,在一众所谓的 AI 手机中脱颖而出,让用户真正觉得阶跃创造了一个新的物种。
但留给阶跃试错的时间可能并没有三代手机那么宽裕。Google、苹果、三星、华为都在以前所未有的激进程度让智能体接管手机。「AI 手机」在 2025 年可能还多为噱头,到了今年已经绝对不再是玩笑,而是货真价实的趋势。
STEPX Neo 面对的压力,也远不止卖出多少台手机。它还要证明:当 App 退到后台,原本依靠入口、广告和流量运转的移动互联网服务,依然愿意配合智能体工作。
印奇在群访中划定了边界:阶跃 Amoo 以系统级 Agent 的身份存在,可以理解为用户的「个人智能体」;而旅游、支付、本地生活服务对应的接口,另一端也会逐渐出现智能体。
阶跃 Amoo 和它们是共存的关系:前者先理解用户想去哪里、何时出发、预算多少,再把任务交给不同的服务智能体。它们互相调用、交换信息,协商航班、酒店和交通方案,最后共同交付一个结果。这个过程也符合今天的流行思路:A2A,Agent-to-Agent。
届时,智能体之间能否协作,将成为新的合作规则。应用仍然提供服务,平台也继续完成交易,只是争夺用户点击和停留时长的办法,未必还能原样延续。谁更了解需求,谁能在价格、时效和用户偏好之间给出更合适的结果,谁就更可能被个人智能体选中。
当然,授权怎么传递、数据能分享多少、智能体办错事由谁负责——「AI 原生手机」们面对的许多问题都还没有标准答案。阶跃自己也承认,新的服务网络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至少没有旧系统的包袱,阶跃可以大胆地定义新时代的 AI 原生手机。在初期争取主流用户认可的确会有压力,但阶跃如果能争取到尝鲜者成为拥趸,再通过他们去影响主流,也是在遵循历史规律。
毕竟所有的主流市场最初都曾是利基市场,就像萌芽时期的触屏手机也曾不被用户所理解,被全键盘手机嘲笑。今时今日,那些老古董们又身在何方?
文|杜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