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俊煜
上回说到,现在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攀比自己花了多少Token——有读者就问:这是不是一种新型的消费主义陷阱?
教唆别人花钱,难免都有点这个嫌疑。所谓消费主义,按我粗浅的理解,就是用消费给自己贴标签——我买了这个,我就是成功的人/精致的人/幸福的人……等等。与之对应,我花了Token,我就是厉害的人;我花了很多Token,我就是个很厉害的人?这么说来,确实有点儿消费主义的意思。
不过,晒Token跟晒名表名包有一些区别:在今天,要在规定时间内花掉更多Token,确实是需要一些能力的——除非是为了刷榜故意浪费,就像开着水龙头不关一样,但我身边应该没有那么幼稚的人吧?我最近可以比较轻松地将200美元套餐的额度用完了,确实有那么一点自豪。但要跟登山、跑马拉松之类的比,似乎又不够格。山要一步一步爬,路要一公里一公里跑,而花得多,并不代表产出更好。这和每个人的使用水平有关。
拿我自己来说,我之所以不能花掉更多Token,是因为我要花很多时间检查AI交上来的活;之所以需要这样,又是因为我还没有办法让Agent稳定地做出符合我的质量要求的东西。一般情况下,如果我知道某个朋友的Token花得比我多,我会想办法去偷师。这时候会有两种结果:大部分时候,这位朋友确实比我厉害——他设计的工作流、给AI积攒的技能都很好,也知道如何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需求,所以他的AI可以自主运行更久,他花在检查上的时间更少——从管理的角度,这其实就是管理杠杆率。也有少数朋友,Token花得更多主要是因为对产出质量要求不高,这只能说大家对结果的要求不同。
所以,跟自己比更合适。产出质量如何,自己心知肚明,就像我从100美元的套餐升级到200美元也能花完额度,我知道那是一种进步;当然,我现在不想付更多的钱了,所以也需要着手优化,减少一些不必要的Token消耗。从这点来说,晒Token账单也许更像晒装备,穿The North Face、戴Apple Watch Ultra去逛街的人,至少认为自己是热爱户外运动的人;晒Token的人,至少认为自己是——也希望别人认为自己是——一个热爱创造的人。
读者朋友接着又问,那大家烧了这么多Token,到底创造出什么了?
这可真是灵魂拷问啊。创造的东西有没有用那确实得另说。
说起来,你要是问许多公司的老板,养的这么大一个技术团队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用十分之一的人数做出来,估计大部分人也答不上来,更别说外人。因为要测试产品的缘故,我的手机、平板上常年安装数百个App,大部分App最终都会默默死去——某次换机或系统升级后图标变灰,或者你想起来点开时发现打开就会闪退。最新一个受害者,是《植物大战僵尸》iPad版连同我玩了十多年的存档一并正式下线。
我原来常说,产品总是要死的。在我们这个行业,等我们死去的时候肯定无法留下什么供后人缅怀的产品——大概都已经下线或者被重写了。连原版的《植物大战僵尸》都没了。但是不是就能说,这个职业没有价值呢?显然也不是。
是的,用AI做出来的应用大部分是垃圾。但另一面,所有人都在用AI,AI也能做出好东西。我有几个每天都用的工具,都是别人用AI写出来的;全世界有越来越大比例的代码是AI写的。
你说,会不会有人只是沉迷于研究AI,而不创造价值?肯定有。这也不新鲜:我刚用电脑的年代,电脑还是需要自己去电脑城买零部件来组装的,我有些朋友就把时间全花在研究怎么攒一台好电脑上,却不知道用电脑干吗;有些笔记软件爱好者,研究笔记软件和方法论花的时间,可能比记笔记的时间还多。但大部分人肯定不是。
最沉迷AI编程的,还是那些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就缺个工程师”的人,比如产品设计师、产品经理们。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Google的设计组,那差不多是20年前了。我不是设计专业出身,设计能力应该是不足以让我挤入这个团队的;我也不是计算机专业的,编程能力更不可能让我进Google的工程团队——但两边都懂一些,就非常有趣了。设计很重要的一部分还是要感受。在设计团队,我的一个价值就是帮助其他设计师快速把想法变成可体验的原型,而不必等工程团队排期,再花几周甚至几个月做出成品后修改。
举个例子,当时我们在做拼音输入法。按传统交互设计方法,只能画出一个巨大的流程图,定义用户在每一步按某个键会发生什么,非常不直观。我当时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个假的、只能在网页上使用的“输入法”。里面的数据是假的,也不能真的输入,但足够让团队判断交互设计是否合理。这份工作今天肯定是彻底消失了,AI能做得又快又好——尤其是产品不需要上线的情况下。
即使工程没有门槛,要做出一个可以发布给用户的优秀产品,并不是那么容易。我并不赞成“先发个垃圾再说”的观点,世界上的垃圾已经太多了,其他人为什么要花时间选择你的“垃圾”?这恐怕跟AI短剧不太一样。
那些“就缺个工程师”的想法,大概率会被证明本来就不靠谱,只是之前缺个工程师反而让人心存幻想。当然,能让点子变成现实的速度更快,总归是增加了一些几率。何况现在很多时候可以做只给自己的、即用即抛的产品。比如最近,我就做了一个工具清理本专栏的素材库。这个产品只有一个用户、只用一次——过去谁会去做呢?
消耗Token额度这点自豪感的代价,首先是把我改造成了五小时一班的“钟点工”:Claude的额度每五小时重置一次,如果我现在全力工作,一般会在第二个小时用完。好在OpenAI现在取消了这个时间限制,只保留了对每周额度的限制,让我的心态健康了一些。反过来,可能因为还是不够有钱,额度若是没用完就更难受了——毕竟就像之前说过的吃自助餐心态,钱已经交了,不用完吃亏。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会想方设法在睡前给AI布置一个比较长的任务,也会存一些不那么要紧但特别费Token的任务,专门留到套餐用不完的时候花掉(后果就是我攒了几十个这样的任务,还没有检查产出)。
对工作状态的影响也很大,以前工作可以专注在一件事情里,现在则是多任务来回切换——AI任务需要等待,为了不浪费时间(和额度)我会同时运行多个任务,然后不断轮流审核它们交上来的活,还要保证大家都有活可做……这样干一天确实比以前累得多,感觉像干了三天。
AI编程和某些购物平台的“砍一刀”有点像。购物平台给你的幻觉是,你再努努力就真的能提现了;AI编程给你的幻觉是,再有一步,这个App就大功告成了。很多创业者都爱玩《文明》,包括我在内。这款游戏出了名的耗时间,但为什么大家爱玩?我想,还是因为玩游戏能把获得奖赏的过程压缩到很短的时间内,比真实的公司经营更快。
现在AI编程比这还快。所以,对我来说,这件事比游戏更让我沉迷。
没错,关心自己用了多少Token确实是幼稚的——值得攀比的从来不是烧了多少柴,而是点着了什么火,这些火又为人类做了什么贡献。但看在我们刚刚学会钻木取火的分上,就原谅我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