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唐山爱信齿轮公司的窗沿上,办公室仍保留着上世纪的装修痕迹;一墙之隔的厂房里,崭新的绕线机已经就位,清洁室一尘不染,穿工作服的工人正围着设备做最后调试。为宝马新世代BMW iX3和i3配套的励磁同步电机,眼下在这里进入投产阶段。唐山以钢铁为底色,却接下一条国际豪华品牌的电驱产线,这层反差让外界意外,也让这座城市的汽车配套产业显出新轮廓。

对这家有着近70年历史的老企业来说,宝马订单是一次真正的转折。爱信与宝马的缘分可追溯到2005年,双方在全球首次合作,做的是燃油车6速自动变速器;二十多年后,两家企业又在新能源赛道上携手,推动宝马励磁同步电机国产化。唐山爱信齿轮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远振胜清楚记得2023年12月23日晚上8点27分——送客人到楼下时,宝马合作确认的消息传来,他掉了眼泪。历时半年,这家老厂成为宝马新世代电驱总成定点企业,远振胜说,这意味着唐山爱信齿轮至少未来10年有发展盼头。
在此之前,唐山爱信齿轮没有电机量产经验。宝马拿出图纸和工程标准,爱信负责把标准转化为工艺、落成量产。2025年1月,该项目被列入河北省发改委印发的《河北省2025年省重点建设项目名单》,是其中21个汽车项目之一。为保障电驱项目落地,爱信投入专项资金近10亿元,统筹建设宝马专属产线;项目配置生产人员460余名,规划厂房面积3万多平方米,是其在华单笔最大投资之一。这款电驱总成由三地供应:宝马斯太尔工厂已于2025年夏季投产,爱信唐山工厂眼下投产,爱信捷克工厂计划2027年投产。斯太尔工厂已建立成熟的生产准备与品质体系,爱信两家工厂以此为标杆,对标宝马标准开展生产与品质管控、持续优化,并实时共享信息。
这家企业并非一开始就站在电驱赛道。它的前身是1958年8月由集体所有制合作社改建的地方国营唐山机床厂,1960年代末从生产机床转产汽车齿轮配件,1980年代初研制出轻型汽车4挡全同步器变速器总成,成为国家轻、微型汽车变速箱生产基地之一。1996年7月,唐山齿轮厂与日本爱信精机、爱信AI、丰田通商合资成立唐山爱信齿轮有限公司,唐齿控股65%。2003年4月,中方把这65%的股权和相关资产全部转让给日方,其中爱信精机50%、爱信AI 15%,这家企业成为当时唐山最大的外商独资企业。此后二十多年,产品线从手动变速器做到6AT、8AT。2018年5月,年产40万台6AT项目在丰润开工,总投资14.2亿元,2019年投产,项目公布的销售收入38亿元、税收2亿元、就业800人,主要为一汽丰田、上汽通用、东风日产等配套。2019年,爱信决定把项目升级为8AT,最初公布追加投资8000万元;项目最终总投资10亿元、建筑面积9万多平方米,一期2021年11月量产、年产12万台,二期2022年5月达产,两期合计可满足年产32万台、年销售收入32亿元左右,配套长安汽车、一汽轿车、上海汽车、上汽大通,70%以上的零部件产自国内。8AT也是这一产品在日本本土之外的首次生产。电动化浪潮袭来,燃油车份额急剧萎缩,唐山爱信需要新的出路,宝马电驱订单由此带上更重的分量。
把视线从车间移开,唐山工业账本上的主角仍是钢铁。唐山市统计局8月月报显示,1至7月,全市规模以上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29.9亿元,同比下降21.5%,利润总额-1.8亿元;同期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营业收入4641.9亿元,增长5.0%,利润22.1亿元。汽车制造业营收只相当于钢铁的千分之六,占全市规模以上工业营业收入8014.9亿元的千分之四,而且已经整体亏损。唐山不造乘用车,却给造车供着最上游的材料。
电工钢是电力、电子和军事工业不可或缺的关键软磁材料,也是新能源汽车驱动电机的关键基础材料。在新能源汽车中,驱动电机相当于汽车的“心脏”,定子和转子铁芯是“心脏”的磁路,电工钢正是这条磁路的材料,承担电能与磁能转换的关键任务,其性能直接影响电机的功率密度、效率和续航能力。首钢智新电磁材料(迁安)股份有限公司首席工程师程林说,公司的电工钢横向厚差已经达到4.2微米控制水平,相当于长1万米、宽1米的一卷电工钢,任意两点的厚度差不超过头发丝的1/20。以往国内高端电工钢严重依赖进口;2008年,首钢股份迁安钢铁公司上马电工钢项目,建设冷轧电工钢产线,2010年6月第一卷无取向电工钢下线。目前国内每3辆新能源汽车就有1辆搭载“首钢芯”。
动力电池也是唐山汽车产业中不可缺的一块版图。2016年,国轩高科子公司落户唐山,当时产能只有1吉瓦时。唐山国轩营销总监王雄斌说,今年8月初,年产10吉瓦时的第六期项目投产,总产能达到30吉瓦时,十年间产能增至原来的30倍。2023年之前,唐山国轩的产品几乎全部供应国内市场;近两年全球能源转型加快,欧洲、东南亚、非洲的储能需求集中爆发,海外订单主动找上门来。2023年,该企业唐山本地报关出口额仅3000万元;2025年,这一数字跃升至4.79亿元,两年间增长近15倍。
爱信、国轩、首钢的节奏,正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出海浪潮与全球制造业相互咬合。宝马新世代项目上,斯太尔工厂最先量产,经验传到唐山;爱信和宝马质量团队做出来的工艺设备、生产方式,也成了样板反向输出给斯太尔。“现在不只是单方面从欧洲到中国来,而是中国经验也到欧洲去。”与此同时,如何吸引人才、留住人才,是唐山绕不开的挑战。远振胜说,唐山不是二线三线,其实是一个三四线城市,人才吸引过来真的很难。爱信总部有一支从全球优选的生产准备团队,遇到难题可以飞来驻站;宝马方面给出的方案,则是总部专家驻站,全球技术团队随时可以飞过来。宝马集团中国区第六代电驱动总成工业化项目经理Vincent Durmort提到一个细节:爱信有员工在自学英语,只为了能直接和宝马中国、宝马斯太尔工厂对话。远振胜把话落回到饭碗上:“较真也好,对我们严格也好,我们自己成长有了成就,但真真正正的是我们唐山爱信未来的饭碗。我们不可能把它不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