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闻界,有这样一位老人,她以笔为剑,在科技报道的领域里披荆斩棘,用文字为无数杰出科学家点亮了璀璨的星光,她就是顾迈男。即便到了耄耋之年,她依然心怀热忱,笔耕不辍,成为众多新闻后辈心中的楷模。
顾迈男与新华社同龄,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许多同事重温系列报道名篇时,她的大名才被更多人知晓。她是新华社当之无愧的优秀科技记者,曾亲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等科学界重大事件,长期追踪并采写了一大批杰出科学家的动人故事。“两弹元勋”邓稼先、数学家陈景润等公众耳熟能详的名字,最初都是由她挖掘报道出来的。华罗庚曾幽默地称她是研究自己的专家,丁肇中也多次邀请她赴欧美采访,中科院的工作人员更是亲切地说“她是我们科学院的人”。时至今日,中学生们仍能在语文课本上读到她笔下科学家的精彩篇章,她的报道,影响了几代国人对科学家的认知与记忆。
怀着对这位传奇记者的好奇,有人曾前往采访她。敲开她独居的家门,迎接的是一位腰弯得很低、有着洁白短发的老人。顾迈男腰椎曾骨折,走路不便,但她热情爽朗,招呼人进门后,便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直言自己就是个普通记者,没什么可采访的,随后又豪爽地让对方尽管提问。
当被问到如何能找到那么多独家选题时,顾迈男讲起了发现陈景润的故事。1973年,她在中科院的例行报告会上听到一句关于我国年轻数学工作者取得世界先进水平成果的话,职业敏感让她立刻追问详情。得知是陈景润后,尽管听说他“快死啦,是个怪人”,但她坚信这人非同寻常,毅然决定采访。后来,她对陈景润的报道引起了中央领导人的重视,陈景润的命运从此改变。数年后,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让陈景润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激发了无数年轻人对科学和科学家的向往。
邓稼先的故事也是她同人聊天聊出来的。1985年,她听闻杨振宁回国时询问北大学核物理的学生是否知道邓稼先,而学生竟茫然摇头,这让她深感震惊。她觉得杨振宁批评的其实是自己这样的科技报道记者,于是决心找到邓稼先。几经周折,她成为第一个进入核武器研究“禁区”采访的记者,在重症病房见到邓稼先,并前往其工作地采访,写出了著名通讯《“两弹元勋”邓稼先》。
顾迈男认为,这些题目都是自己找的,干记者就要记录别人干的事,要考虑采访对象的事迹能否引起人民群众的反响,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是否值得深入采访。她强调积累的重要性,采访华罗庚时,她动了为其立传的念头,年复一年跟踪采访,花18个月写成18万字的《华罗庚传》,该书多次再版。1985年华罗庚突然逝世,她一天之内赶出长篇通讯《死生甘愿同依——悼华罗庚教授》,当被问到为何能写得这么快时,她笑着说花了18个月研究,几千字自然容易写出。
“知难而进”“迎难而上”是顾迈男常挂在嘴边的词。她快30岁时还是办公室机要秘书,高中文凭且无采写经验,但因梦想当记者,她顶着质疑声申请转岗;最初稿子被编辑批评标点符号都不会用,她羞愧之余选择迎难而上继续干;挖掘邓稼先事迹时,相关领域涉密,采访困难重重,她依然知难而进。
即便年事已高,顾迈男也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她几乎每年都有新书出版,写稿惯用一页200字的方格纸,后来这种纸难找,她只能用学生作文纸,还为此遗憾抱怨。每次见面,她常和后辈聊值得写的题目,叮嘱要多写有价值的题材,让稿子更有生命力。她自豪自己的书多次加印,还被推荐给中小学生,认为这说明书生命力长。
她写了一辈子科学家,也反复劝后辈多写科学家,认为人们对科学家的关注远远不够。她鼓励后辈拼上去采访科学家,深入航天等领域,排除万难挖掘素材。有人虽未能成功闯进科技界,但也写过一些“国家需要”的人物,偶尔被她看到,她会点赞并继续劝勇闯科技圈。
2024年6月,邓稼先百年诞辰之际,93岁的顾迈男回忆当年寻找邓稼先的往事,认为今天确实应当再次寻找邓稼先,称他是一个无私无畏的英雄,自己有幸在邓稼先生命最后时刻遇到并书写他,想起他仍会落泪,强调国家发展离不开这样的人,不能忘记他。一个多月后,李政道逝世,她在内蒙古出差途中得知消息,连夜写出7000余字追忆文章,称当年多次采访李政道、丁肇中等华裔科学家,感受到他们强烈的爱国心和为祖国科技事业做出的诸多贡献。
那年9月,顾迈男计划乘高铁去日照采访丁肇中参与建设的科技馆,虽因亲友劝阻未能成行,但她感叹“岁月不饶人”,并表示若时光倒流,仍要当记者,还嘱咐后辈多写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人。
和顾迈男在一起,很容易忽略她的年纪,她有一颗不老的心和一支不歇的笔。她就像一位无声的导师,让后辈自省采访遇阻时是否有她那股掘地三尺、知难而进的心劲,同人交流时是否有她那样敏锐抓住线索的耳朵,伏案工作时是否能像她那样永葆滚烫的热爱。她给后辈出了很多题,需要他们用整个职业生涯去解答。
曾有一次告别时,顾迈男拍着后辈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吧!记者这个岗位可以干一辈子”。此后,有人常跟同行分享她的故事,讲她如何从零开始当记者、找选题,对科学家的深情,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以及对后辈的期许。2025年底的一次业务分享活动上,有年轻同行感叹“这位老师真的好热爱新闻事业啊”,而此时,人们才得知顾迈男已于数月前离世,家中低调治丧,安静地送走了她。
翻开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次聊天是在春天,顾迈男说新书年内出版,让去取书。再往上翻,她曾鼓励“努力吧雪,一个小记者也能有大作为”。窗外寂静,再也听不到她那洪亮爽朗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