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而言，AI转型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一位国内头部SaaS企业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坦言。但话音未落，他又补充道：“不过，属于我们这个行业的时代似乎又回来了。”这种矛盾心态，正成为当下软件行业最真实的写照。年初，当AI智能体展现出直接调用软件、读取数据并执行任务的能力时，资本市场一度担忧传统SaaS的商业模式将被彻底颠覆。然而，随着二季度财报陆续披露，SAP、ServiceNow等企业软件巨头的核心业务仍保持增长，AI也开始为其贡献实实在在的合同与收入。
数据显示，SAP二季度云收入同比增长22%，云积压订单增长27%；ServiceNow订阅收入增长24.5%，AI业务年度合同金额首次突破10亿美元。这些数字表明，软件公司并未如悲观预期那样迅速衰落，但其传统的生意模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用户可能不再频繁打开某个具体软件，企业购买软件的方式也可能从购买席位和功能转向购买自动完成工作的能力。这意味着，AI真正冲击的或许不是软件本身，而是软件公司长期依赖的价值衡量方式和商业模式。
过去一年，围绕大模型和智能体的进展，软件行业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从Anthropic推出新能力到资本市场重新定价SaaS板块，“AI是否会取代软件”一度成为科技界最尖锐的争议。背后的逻辑不难理解：如果AI能理解人类意图并调用不同软件完成任务，用户是否还需要逐个打开ERP、CRM等系统进行操作？一位行业人士指出：“过去是建一个封闭空间吸引用户进入，现在是站在智能体的执行路径上，让它主动调用你。”在他看来，软件公司过去争夺的是入口、用户和使用时长，而当智能体成为新的交互入口后，用户是否进入某个具体软件已不再那么重要。
这种变化首先冲击了软件的“入口价值”，也解释了为何年初资本市场对SaaS公司反应剧烈。但半年后，财报显示企业软件的基本需求并未出现断崖式下滑。SAP CEO克里斯蒂安·克莱因在业绩会上表示，客户选择SAP是因为希望获得基于关键业务流程和企业数据的准确、合规的AI结果。ServiceNow的表现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其AI智能体部署量在9个月内增长了9倍，AI年度合同金额突破10亿美元。甲骨文的数据则显示，AI带来的企业IT支出并未消失，而是首先转化为对算力和云基础设施的需求——其2026财年第四季度云收入同比增长47%，其中云基础设施收入增长93%。
国内软件公司也呈现出类似趋势。金蝶上半年AI原生业务收入同比增长189%，订阅收入增长282.9%，AI原生产品签约合同金额增长159.2%。这些数字虽不足以证明行业已“反转”，但表明企业开始重新思考软件的价值——除了提供功能，还能替企业完成什么？金蝶创始人徐少春在业绩会上强调：“我们必须颠覆传统思维，建立AI原生的认知。”在他看来，AI转型不是给原有软件增加功能，而是要重新设计软件产品本身。金蝶CFO林波进一步指出，软件行业曾经历从许可软件向云SaaS的迁移，而AI时代的增长曲线可能完全不同：以收入突破10亿元为指标，软件许可时代用了15年，云SaaS时代用了6至7年，AI时代可能只需约2年。
市场研究公司Forrester副总裁戴鲲认为，软件行业当前最大的机会是围绕代理式人工智能重塑企业软件基础设施、中间件和业务流程，包括智能体运行时、编排、记忆、治理等平台，形成新的技术栈。但他也指出，最大挑战在于过去数十年积累的软件功能、最佳实践和业务知识正被大模型快速商品化，传统软件的差异化优势和定价能力面临削弱。在此过程中，企业还需解决如何为智能体构建知识上下文、提升员工AI素养、重塑业务流程等新课题。
随着财报公布，市场开始意识到“SaaS末日”的说法过于极端。软件行业并未整体崩塌，资本市场开始区分哪些公司的商业模式易受AI冲击，哪些公司的客户基础、现金流和业务壁垒仍具价值。例如，私募股权机构Silver Lake与HCM企业Workday的潜在交易传闻传出后，Workday股价一度上涨近18%。这家长期承受AI冲击压力的公司，在2025财年实现约84.5亿美元收入和77.2亿美元订阅收入。戴鲲分析称，资本市场正在重新评估企业软件的战略价值——相比纯AI初创公司，Workday等厂商拥有成熟客户关系、丰富行业数据和强大销售渠道，能将AI快速嵌入现有业务流程并实现规模化变现的平台资产，正获得更高估值溢价。
林波透露，金蝶内部正在推动ERP能力接口化，让上层AI系统能调用原有业务能力，同时探索从传统订阅收费向按智能体使用量、工作量甚至结果收费的模式延伸。这背后是SaaS商业模式的深刻变革：过去企业购买的是软件账号和功能，未来可能更愿意为“软件替我完成了多少工作”付费。以制造业为例，金蝶技术人员表示，AI已能调用企业订单、产能和运输数据生成生产计划，并在出现异常时自动调整，将结果反馈至原有系统。AI在这里不仅辅助员工操作ERP，更开始参与过去由计划人员完成的业务判断。
SAP也在寻找类似机会。SAP大中华区总裁原欣表示，如果不能做好内生智能体，应用层空间可能被压缩；但另一方面，SAP长期积累的业务应用、数据和流程本身就是AI时代的重要资产，“应用本身就是AI时代的操作系统”。她比喻道：“就像苹果生态是软硬结合，用户通过应用调动底层算力，关键是应用如何更高效，以及如何长出原生的智能体。”戴鲲则指出，软件行业商业模式已开始从软件订阅和许可向混合模式演进——订阅收费仍将存在，但越来越多AI能力开始按使用量、任务量、智能体数量甚至业务成果收费。随着软件从提供功能转向提供执行能力，未来收入模式将更多与业务价值创造挂钩，而非单纯的软件访问授权。
尽管现在谈论“SaaS反转”为时尚早，但能否让自身能力进入AI的执行链条，并在新商业模式中获得收入，或许将成为软件行业下一轮竞争的分水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