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驾驶技术发展多年，责任划分问题一直是横亘在行业前的一道难题。如今，法律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提请审议，首次增设“自动驾驶汽车的特别规定”专章，为自动驾驶事故责任划分提供了国家层面的法律依据。
此次修订草案中最受关注的规定，是明确了自动驾驶汽车在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下发生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时的责任归属，由自动驾驶汽车生产企业、进口企业接受处理。这一规定犹如一颗石子投入舆论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有人为此欢呼，认为消费者终于不用再为自动驾驶事故“背锅”；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系统在事故前一秒退出”这类灰色地带难以界定。
长期以来，自动驾驶领域处于“技术先行、规则滞后”的尴尬境地。诞生于2004年的旧法体系，规则建立在“人开车”的前提之上，难以适应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各地只能通过地方条例、临时号牌、测试豁免等形式进行“补丁式治理”，普通公共道路上的权责认定长期悬而未决。此次修订草案将“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作为责任划分的核心分水岭，实现了从“人”到“系统”权责转移的法律确认，具有里程碑意义。
从具体条文来看，草案做了多项基础性工作。首先，以国家法律形式对相关术语进行定界。明确自动驾驶汽车是在设计运行条件范围内，能够替代驾驶人持续、自动完成全部动态驾驶任务的车辆；而辅助驾驶功能仅在设计运行条件下协助驾驶人完成部分动态驾驶任务。二者的本质区别在于，自动驾驶由系统主导车辆操控，辅助驾驶仍以驾驶人为核心，系统仅起辅助作用。
其次，确立“功能激活即责任转移”的归责逻辑。当自动驾驶汽车处于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时发生交通违法行为，行政责任由车辆生产企业或进口企业承担；若功能未激活，或车辆仅配备辅助驾驶功能，则按普通机动车规则处理，责任主体为驾驶人。这意味着L2级及以下辅助驾驶场景下责任始终归于驾驶人，L3级及以上自动驾驶在功能激活期间，交通违法的行政责任转由车企承担。
草案引入举证责任倒置机制。企业若主张某起交通违法行为与其自动驾驶功能不存在关联，须自行提供证据证明。这一规则改变了传统“谁主张谁举证”的分配方式，将举证压力转移至车企一方，减轻了消费者在维权过程中的举证负担。
然而，草案中“激活状态”的表述引发了外界的担忧，这可能成为未来技术博弈与法律攻防的焦点。例如，一辆L3级车辆在高速行驶时，系统突然识别到前方障碍物却未及时制动，驾驶员在极短时间内接管失败，这起事故的责任究竟该归谁？是“系统失灵”还是“人为干预不及时”？
业内存在一些模糊“人驾”与“智驾”边界的营销话术，如“L2.9”“L2.99”等，让不少消费者误以为自己购买的就是“自动驾驶”。在L3级场景下，责任博弈更为复杂。车企可能会以“事故发生时系统已提前退出，属于人工接管阶段”为由辩解，而车主则会反驳“系统退出前无警示，来不及反应”。目前，草案尚未对这种“最后一秒退出”的灰色地带给出明确的技术判定标准，这需要未来司法解释和行业标准来填补。
更让消费者担忧的是，车企可能会在出事前一秒弹窗提示“智驾已退出，请立即接管”。而人类从感知到完成紧急操作的反应时间平均约为1.2至2秒，在这短暂时间内，驾驶员很难进行紧急避险。风险形成于系统运行阶段，碰撞发生时却变成人工驾驶，这无疑给消费者带来了巨大的安全隐患。
草案对车企的“零接管”广告也具有潜在影响。过去，车企宣传“XX万公里零接管”以证明自家系统能力。如今，这句广告语在法律上有了新解读，它意味着车企向消费者承诺在特定场景下系统可完全替代人类且无需干预。一旦发生事故，若驾驶员能证明是在广告描述的“零接管”场景下行驶，车企的广告就成了“产品性能承诺”的合同条款，车企再想推责将在举证上陷入被动。
当下，外界对智驾入法存在较大误读，很多人认为“车企担责”就是“用智驾出了事有人兜底”。实际上，草案的责任划分逻辑是相反的。车企只在极窄的合规窗口内承担部分责任，窗口之外的风险仍由消费者自负。而且，正因为车企要承担这部分责任，会把合规窗口收得更紧，对消费者的管理更严。
目前，大多数消费者暂时无需过多考虑这些问题，因为市面上主流的智驾仍停留在L2级。截至相关统计时间，我国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乘用车渗透率已达70.5%，领航驾驶辅助（NOA）功能乘用车渗透率达到34.2%。这意味着超过七成的新车搭载了L2级辅助驾驶，驾驶责任归属未变，驾驶员仍是第一责任人。
与L2的高渗透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L3的极度稀缺。此前，工信部许可准入了首批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车型，如长安牌和极狐牌的特定纯电动轿车，但它们仅能在特定城市、特定路段使用。比亚迪、蔚来等多家车企已进入准入试点流程通道。可见，尽管法律明确了“车企担责”，但目前仅适用于极少数的L3车型，且须在“功能激活状态”下。
从“人开车”到“车担责”，权责转移有了国家层面的法律依据，但这一进程还面临诸多挑战。配套标准何时到位、配套法规和司法解释如何填补灰色地带、L3渗透率何时大规模提高，这些问题都影响着自动驾驶责任划分的实际落地。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应将草案视为一个信号，而非护身符，在自动驾驶技术尚未完全成熟的阶段，仍需保持警惕，手不离方向盘，眼不离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