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皆可开发,凡事总能开源”,这句话既展现技术乐观主义,又兼顾协作共享精神,曾是我自鸣得意之作。然而清明期间,我默默将它改成了问句:“万事皆可蒸馏,凡事总能量化?”因为只有这么表述,才更能代表一周以来我的忧虑与惶惑。
3月30日在GitHub上线开源的“colleague-skill(同事.skill)”出人意料又毫无意外地出圈,随之而来的“前任.skill”“老板.skill”“女娲.skill”“马斯克.skill”们推波助澜,掀起“蒸馏.skill”甚至“反蒸馏.skill”风潮,让“同事.skill”在小长假里收获了骄人的7.5k+标星(截稿时已达11.8k标星,1k复刻,欢迎感兴趣的读者移步审阅复刻者们的留言),它的贡献者(Contributor),来自中文互联网的titanwings一战成名。
蒸馏Skill何辜?我的忧与惑何来?还得从编辑部去年以来的摸索讲起。
《IT时报》走过二十二年独树一帜的历程,选对赛道是重要的成功秘诀。这些年正赶上中国IT产业风生水起的黄金期,我们从不缺乏有价值题材和高质量读者,不少读者从学生时代直到成家立业仍保持连年订阅,成为我们坚守“新锐、独家、原创”理念踯躅前行的动力所在。
然而,当纸媒向线上切换,当我们面向更广泛读者群时,时报的名称反而可能带来某种刻板印象:“IT”的技术色彩不免疏远非技术背景的读者,“时报”的纸媒烙印也许会让年轻读者直接绕行,我们显然承受不起并非因为质量因素而错过你们。
于是时报将重心大幅转向AI,因为无论亲近感还是IT范儿,AI都兼而有之,既有利于“讨好”读者,又在IT领域继续深耕。一年多来,我们关于AI的选题、采编与应用浓度陡升,记者编辑们一头扎进AI产业报道的蓝海,个个化身为集“文图声”“音视频”“采编播”于一身的多边形达人,即便用《AI时报》来称呼我们也毫不违和。
要命的是,问题就出在这儿,我们以为自己可以在AI领域跑得快些,就应当率先“蒸馏”自己,以为只要将时报的高质量历史数据作为语料,训练专有模型,提炼专属调性、提取专家“暗知识”、集成专享“知识库”、形成可复用skills(技能)专辑、构建专业工作流,就能让算法接管重复劳动,让每位媒体人得以腾出精力,去触碰那些更宽广、更值得思考的命题。这构成了一年来我们最用力也最得意的主旋律。
意愿的美好未必自动带来理想的预期,“同事.skill”的开源狂欢直接击中了我的认知软肋:在我这套“蒸馏、剪枝、量化”的数字化职场里,也许/可能/大概率——越认真、越透明的同事,反而正在加速将自己格式化为机器可调用的接口?我不能不停下来扪心自问:“技术中立”是否是消解道德责任的借口?是否我正在将最愿意贡献智识的同事推入一条提前自我消融的轨道?我是否有权填埋包括我自己在内每位同事的“护城河”?
几乎耗费了我一整个周末的思考,才终于令我从对立中看到了某种统一,而统一的关键,在于对“知识”的重新理解。首先,既然是“蒸馏skill”,我必须将思考严格限定在“技能蒸馏”而非“人格模拟”的范畴,因为后者是我从未设想且坚决反对的禁区。接下来,才是我的理解。
“我们所知道的,永远多于我们所能言说的(We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迈克尔·波兰尼1966年在《隐性维度》一书中的这段名言,其力量集中于“永远”二字,它描述的并非有待掏空的存量,而是一种在与世界摩擦中持续焕发新生的动态经验。每次截稿前的推翻重来、每次面对受访者沉默时的微妙解读,都在拓展经验的边界,所谓“蒸馏.skill”,不过是将经验的某些截面封装为Skill,既非经验的全部,更非自我消解、竭泽而渔,不妨将其视作一次已知疆域的郑重移交,只为了方便我们将全部心智投向那尚未被标注的广袤天地。
照此推演,主动贡献Skill非但不会让人枯竭,反而有助于构筑更深的护城河:
其一,贡献是为了“清空”,以便为“生成”腾出空间。真正的隐性知识(暗知识)从不是死水一潭,它源于持续碰撞、吐故纳新。当一套成熟工作流沉淀为团队资产时,为什么不将“昨日之我”转化为基础设施,让“今日之我”能更专注地生成尚未被描述的新发现、新认知?
其二,“机器擅长‘回归’,而人的价值在于提供‘异常值’”,这一洞见来自我激赏的科技思想家韦青,在他看来,哥白尼与爱因斯坦的伟大,正在于有意识地偏离了他们所处时代的常识轨道。AI能蒸馏的,只是“可回归、可执行”的那部分skill,但人类拥有的不可编程的“异常值”,例如对新事物的敏锐、对分寸尺度的直觉、对美好的独特品位、对固化程序的刻意背弃或扰动,才是难以被蒸馏、被量化的核心能力。
其三,AI无法替代人的“愿力”。罗振宇在2026“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中提到了“愿力”,提到他特别喜欢“一意孤行”这个词,“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心里有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股子决心是算法无法复制的终极燃料,驱动我们潜入混沌与现实,打捞出全新的意义。
回到主题,蒸馏的伦理终点并非替代,而是进化。它要求组织在追求效率时,必须同步构建公平的回馈机制与容错空间,让增益共享,让探索无忧。
中央倡导“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紧密结合,用意极深,因为无论蒸馏还是被蒸馏,无论狂欢、焦虑甚或无感,都有一个共同的Bug,那就是“目中无人、视人为物”:“蒸馏”“狂欢”是由于人被物化,“被蒸馏”“焦虑”“无感”则是没能看到“人之为人”的核心价值。
当所有的“投资于物”均以“投资于人”为前提,蒸馏自然成为一场面向未来的共谋,绝不会沦为算计和榨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