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的演员公会群里，曾经热闹非凡的组讯信息如今变得稀疏，有时一整天都看不到一条新消息。这种变化让许多群演感到不安，伊娃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年底失业后，她怀揣着儿时的演员梦来到横店，从一名产品经理转型为群演。经过努力，她考取了特约演员证，日薪从100元出头涨到了400元。然而，今年春节后，她发现特约演员的工作机会也大幅减少，有时一个月只能接到七八次通告。
横店女演员的竞争尤为激烈，供大于求的现状让机会变得更加难得。伊娃所在的演员群里，每次有通告发布，名额都会在瞬间被抢光。更让她惊讶的是，一些曾在短剧中担任女主角的演员也开始和她一起抢特约演员的角色。“以前演过女主的演员根本不屑于接400元的戏，现在却不得不放下身段。”伊娃感慨道。
起初，伊娃并未将工作机会减少与AI技术的发展联系起来。她只知道头部短剧平台红果砍掉了中小承制方的保底，导致非精品真人短剧项目收缩。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今年春节前夕，字节跳动推出的视频大模型Seedance 2.0正在悄然改变行业格局。这款模型凭借出色的分镜能力、电影级画质和长达15秒的生成时长，迅速成为AI短剧制作方的首选工具。
AI对短剧行业的冲击很快显现出来。伊娃在一些演员组讯群里看到，有人开始招募演员“租脸”——只需提供身份证，支付80元，就可以将自己的肖像授权用于制作AI视频。这种招募信息虽然简单，但引发了演员们的担忧。伊娃和另一位演员毛欣颜都对此表示排斥，认为肖像授权约定粗糙，用途和时效不明确，存在失控风险。
爱奇艺世界大会上，CEO龚宇关于AI艺人的言论将这一话题推向高潮。他提出，如果没有科技含量，完全真实的作品可能会变成“非遗”。爱奇艺宣布的AI艺人库引发网友热议，甚至有人戏称未来的AI剧将由AI演员拍摄，AI观众观看，形成一个闭环。尽管龚宇解释称AI艺人库的授权规则与真人实拍相同，需要演员同意参与项目和角色，但许多演员仍然对此持谨慎态度。
演员邢昀在短剧行业摸爬滚打多年，曾参演过《中国机长》。她表示，今年春节后自己的片酬明显下降，头部演员价格降低，中腰部演员也随之受到影响，最终受到挤压的肯定是金字塔底部的群演。尽管如此，邢昀对真人剧仍然充满信心，但她也看好AI的发展，认为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她目前正在筹备一家短剧制作公司，既做真人短剧，也做AI短剧。
邢昀认为，AI将替代一大批没有粉丝、演技不佳的演员，但AI短剧也有其市场。她曾将一部质量较高的AI仿真人短剧拿给资方看，对方并未辨认出是AI制作。“很多人并不在意演员的脸，只要剧情和爽点到位，就能达到观看目的。”邢昀说。然而，对于演员的AI剧肖像授权，她认为这是必然的选择。
随着AI短剧的兴起，合规获取演员肖像授权成为制作方的首要任务。过去几个月，易烊千玺、迪丽热巴等知名艺人被融脸进AI短剧的争议不断，这种做法涉嫌违法侵权。AI导演张峻豪指出，当前主流视频大模型生成的AI角色高度相像，存在撞脸风险，因此获取肖像授权不仅能确保合规，还能解决AI演员外形缺乏辨识度的问题。
张峻豪的公司已经签约了一百多个同意授权肖像的艺人，并计划短期内再签一两千个素人，以满足制作需求。他的目标是签约1万名艺人，其中中腰部演员和特约、群演的比例约为3:7。签约艺人只需提供三张照片，就能精准还原本人的脸，甚至连脸上的痣都能做得逼真。报酬则根据演员级别划分梯度，主角的脸定价在500元到3000元不等。
并非所有AI短剧制作方都考虑找艺人授权肖像。王天海所在的团队更注重性价比，他们会评估艺人能否为剧带来流量。如果能，才会考虑授权；否则，他们会选择其他方式。王天海认为，艺人授权肖像更适合长剧而非短剧，因为长剧的制作周期更长，艺人的话语权更强，可能会拖慢进度。他的团队目前正在制作一部90分钟的AI电影，预计最快5月底杀青。
在真人短剧占主流的阶段，演员被剧组压榨的新闻屡见不鲜。邢昀回忆，短剧剧组为了赶进度，常常没日没夜地拍摄，能用4天拍完的戏份绝不会拍5天。她拍短剧三年，日均工作时间长达14小时，最少也要12小时。长期透支身体让她在今年春节前生病住院，做了个小手术。“虽然短剧让我赚钱了，但我拍得很痛苦。”邢昀说。
对于AI艺人的存在，坚持真人艺术创作的演员和考虑压降成本的制作方立场鲜明对立。一位短剧出品公司负责人表示，绝大部分演员不愿意授权肖像，更珍惜自身演出的机会。该公司同时有短剧经纪业务，正在筹备一部自制AI短剧，并发展出合作艺人AI经纪的新业务。他们不考虑轻易授权的演员，也不考虑对此十分抗拒的演员。
愿意授权的演员通常对自身表演有自信，且接受AI的发展趋势。该公司的制作结合了真人表演与AI生成，会拍下主角和重要角色的表演，保留演员的形象特点和表演风格。负责人表示，如果用AI直接生成表演，会剥夺演员的人格，导致表演模式化。他们追求的是真实，而非仿真实。
将艺人的数字分身当作IP长期运营是比“租脸”更进一步的做法。汗青工作室打造的虚拟偶像Yuri已在今年1月获得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落户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然而，艺人能否通过出演AI剧反哺主业，接到更好的真人项目，目前尚无定论。
在受访制作方看来，群演对是否授权肖像没有太多选择权，他们可替代性高，片方总能找到愿意授权的人。中腰部演员是目前制作方争取的主要对象。一名导演表示，当这批演员获得一定收益后，更上层的演员也会不得不跟进。“这个趋势无人能挡，整个行业的大方向已经确定。”该导演说。
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意义被技术消解，仍在努力穿越技术洪流。毛欣颜去年因流量数据低错失不少项目，今年她的状况有所改善。当身边的演员朋友陆续搬离横店，她的竞争压力减小，反而接到不少制作成本百万级别的精品项目。她相信，只要真人剧存在一天，她就总有一席之地。她还在尝试幕后工作，做选角导演，希望能总结出未被AI替代的演员的特点。
邢昀将自己此时开短剧公司形容为“抄底”。她认为，当热钱退去，泡沫破碎，行业才会更加明朗，价格也会更公道。她想放慢节奏做真人短剧，减产但提质；同时重点培养两三名艺人，帮助他们实现艺术追求。她还在坚持拍电影，4月初上映的《如父如母》虽然排片很少，但她认为电影的存在是因为还有人不希望生活完全被商业裹挟。“拍电影是一场艺术创作，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都在经历人生洗礼。”邢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