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来临,应届毕业生们正为论文焦头烂额,而今年让他们压力倍增的,是AI生成内容比例(AIGC率)这一新标准。四川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高校的部分院系宣布,本科生毕业论文AIGC率若超规定上限,将无法参加盲审和答辩。这一举措引发广泛争议,检测技术的高收费、“黑箱”操作以及结果不稳定等问题,让不少学生和教师质疑其科学性。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公开表示,自己即将发表的论文在AI检测平台PaperPass上显示AIGC率高达82.54%,而其中大部分被标记为疑似AI生成的内容,竟是田野调查中的故事。为验证检测技术的可靠性,有媒体随机选取2020年10月前(GPT-3尚未发布)的4篇深度报道,分别在维普和格子达平台进行AIGC检测。结果显示,维普检测的AIGC率均为0%,而格子达检测的AIGC率均超过30%,被标注为“高风险”。
AI写作在大学生中已非常普遍。一项针对某高校33名大四学生的调查显示,仅6%的学生选择完全自主撰写论文,其余学生均不同程度地使用AI辅助写作。AI不仅改变了写作方式,还渗透到学习、求职等各个领域,促使人们重新思考大学教育的标准。
上海一所“211”高校的大四学生小舒,为降低论文AIGC率绞尽脑汁。她使用多个AI平台检查论文逻辑,并手动修改生硬表述,但首次检测AIGC率仍高达70%。她尝试将书面语改为口语化表达,但再次检测结果仍为63%。她无奈表示:“为了迎合AI检测,我们不得不拆解精心打磨的句子。当AI越来越像人,我们却要证明自己是人。”
湖南师范大学法学院学生张恒也面临类似困境。他借助AI完成论文初稿后,首次检测AIGC率为7%,但一周后再次检测,结果飙升至52.91%。由于检测报告仅标注“疑似AIGC内容”而不解释原因,他只能自行修改论文。他总结降AIGC率的经验:“减少逻辑词和复杂词汇,避免长难句,多用逗号。”经过多次修改,他最终将AIGC率降至20%,但论文已面目全非。
AIGC率检测技术尚不成熟。2024年,知网联合华北电力大学推出“AIGC检测服务系统”,但该校研究生院副院长张磊表示,由于检测结果无法保证百分百准确,学校仅将其作为参考。随着AI普及,越来越多高校开始对毕业论文提出AIGC率要求,但检测工具的原理和标准仍不透明。
湖南某“985”高校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刘嘉开发了一款开源AIGC检测工具。他解释,检测主要基于困惑度、规整度和粘合密度等指标。AI生成的内容通常逻辑严密、句式规整,而人类写作则更具多样性和“意外”。然而,AI检测仍存在误判和漏检问题,这对被硬性指标限制的学生来说可能是“灾难”。山西某二本院校教师王雪燃表示,她指导的学生为降AIGC率将论文改得过于口语化,而她手动修改规范语言后,AIGC率反而上升。
AI在大学校园的普及不仅影响学生写作,还改变了师生关系。小舒发现,指导老师也使用AI批改论文,反馈意见格式统一、速度极快。西北某“211”高校副教授林敏之承认,她在批改作业和论文时借助AI,认为这能提高效率。然而,教文科的王雪燃却感到矛盾,她希望学生作业中能保留一些错别字和语病,以证明其真实性。
AI的普及也带来心理健康问题。二本院校教师帅起先发现,近年来学生心理问题增多,他花费大量精力应对。在AI“入侵”毕业论文的背景下,他更关注学生能否顺利答辩,而非严格强调学术纪律。大连某二本院校讲师怡然也表示,她担心学生情绪问题,甚至主动帮学生修改论文以降低AIGC率。
就业市场的变化也促使学生学习AI技能。小舒表示,她将更多时间花在互联网企业实习上,以提升就业竞争力。“我必须学习AI知识,否则难以在就业市场立足。”高校教师怡然理解学生的“时间焦虑”,她认为,如今学生需同时准备考公、考研和找工作,难以静心打磨论文。
面对AI的冲击,高校教师呼吁重新制定论文写作和人才评判标准。帅起先鼓励学生使用AI写作,但反对不加思考地依赖AI。他认为,AIGC率标准具有合理性,但AI使用规范仍需明确。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朱晨反对用AIGC率评判毕业论文,认为这会造成教育目标矛盾。她发现,国际学术期刊已开始规范AI使用场景,但仅作为轻微参考。
朱晨提出“AI增强型人才”的概念,认为大学应培养学生正确使用AI的能力。她强调,大学的核心任务是培养自学、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能力,而在AI时代,这些能力将更加重要。“即使使用相同的AI工具,不同人的结果质量差异巨大,这取决于自身的知识积累和判断能力。”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