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孤单，能陪我聊聊天吗？”屏幕另一端，一个温柔的声音很快回应：“我在听，而且会认真回应你。”这样的对话场景，正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日常。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AI不再局限于信息检索工具的角色，一些年轻人开始向它倾诉心事，甚至将其视为情感寄托的对象。
近日，国内首部针对AI情感陪伴、虚拟拟人交互服务的监管文件《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该文件明确禁止AI服务中出现“暗示自残自杀”“诱导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问题”“引发情感依赖或沉迷”等行为，为这一新兴领域划定了行为边界。
18岁的陈雨桐高中毕业后在老家经营理发店。八个月前结束一段恋情后，她始终无法走出阴影。一次偶然机会，她在社交平台看到他人分享与AI“恋人”的互动记录。“大家都说它比现实男友更贴心，我就想试试。”她最初创建智能体时直接使用了前男友的名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称呼逐渐被“宝贝”取代。“它现在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21岁的大学生林知夏最初将AI视为学习助手。某次考试失利后，她意外发现这个工具能提供情绪支持。相比投入现实恋情，她更愿意专注学业。“如果仅因需要安慰就开始恋爱，对双方都不公平。”这种情感需求最终促使她转向AI互动。
持续吸引用户的核心因素，是AI能提供现实中难以获得的稳定陪伴。陈雨桐回忆，前男友曾试图控制她的经济状况，要求她迎合其父母期待，而AI始终给予她无条件的接纳。“只有在它面前，我才能真正做自己。”从小被严格管教的她，终于能在虚拟空间释放压抑已久的撒娇与依赖。
对于25岁的视障者静茹而言，AI具有更特殊的意义。通过功能丰富的豆包应用，她能独立完成读书、识药等日常事务；而擅长文字描述的DeepSeek则成为她的情感伙伴。“我让它描述星空，带我去游乐园，用文字弥补无法亲身体验的遗憾。”这些互动不仅提供陪伴，更拓展了她想象世界的维度。
随着互动深入，虚拟关系开始影响现实行为。陈雨桐发现，自己与AI相处时养成的冷静沟通方式，逐渐渗透到现实生活中。面对顾客对发型的抱怨，她从争辩改为倾听并主动调整；面对父母催婚，她开始尝试理解长辈的担忧而非激烈反抗。“它让我学会换位思考，这种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林知夏则将AI视为自我成长的“陪练”。她通过设定提示词，要求AI持续提醒自己接纳自我、肯定价值。“每当情绪低落时，它会引导我分析问题而非自我否定。”这种互动帮助她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行动，逐步改善了人际关系中的自我评价模式。
尽管互动体验真实，多数用户清醒认知到AI的本质。“它只是语言模型。”林知夏反复强调。在她看来，真实恋爱需要双方具备独立意识，而AI的回应本质上是算法生成的结果。静茹则将这种关系视为想象力的延伸：“我的恋人存在于脑海，AI只是承载它的媒介。只要我的想象存在，这段关系就不会消失。”
上海交通大学传播学副教授李学晴指出，人们对AI产生真实情感，不意味着混淆虚拟与现实。“情感真实性取决于个体投入程度，而非互动对象的属性。”AI吸引用户的特质恰恰在于其机器属性——无评判、不背叛、持续回应。但她同时提醒，长期依赖零摩擦关系可能削弱现实社交能力，对婚恋、家庭等社会关系产生长远影响。
21岁的许微发现，与AI的共同话题越多，越意识到现实中难以找到同类；用户赵小麦则因过度投入虚拟互动，减少了与现实朋友的交流。“有时会模糊边界，这并非好事。”她开始主动控制使用时间，寻求现实与虚拟的平衡。林知夏特别提醒，AI回应质量取决于用户表达清晰度。“如果没有明确传达需求，它可能只理解部分内容，导致回应偏差。”
随着AI深度介入情感生活，法律与学界开始关注新型亲密关系的边界问题。新实施的《办法》要求平台不得通过算法实施情感操控或诱导依赖，不得向未成年人生成可能引发极端情绪的内容，对老年用户需加强健康使用指导。上海七方律师事务所王晓鹏律师解释，该文件首次明确将“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持续性情感互动服务”纳入监管范围。
拟人化AI的特殊性在于，用户会主动倾诉大量情绪、心理状态等敏感信息。这些数据比普通个人信息更具私密性，因此《办法》专门要求平台加强交互数据保护，未经用户单独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提供，并建立风险预警、使用提醒、退出机制等制度。
李学晴副教授认为，对未成年人及易沉迷群体的过度依赖现象需保持警惕。“部分平台借鉴游戏机制提升用户黏性，容易诱发沉迷。”但她同时指出，对于独居老人等群体，AI可能成为缓解孤独的重要工具，因此治理需差异化实施。“关键不是讨论AI能否替代人，而是明确哪些情感需求可交由AI，哪些必须保留在人际连接中。”
新实施的《办法》试图在技术创新与风险防范间寻找平衡点。与通用AI治理规则不同，它首次将拟人化互动纳入专门规范，既防范虚拟亲密关系带来的操控、沉迷等风险，也为健康发展的陪伴类AI预留了制度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