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的雅各布·考克森曾是人工智能领域备受瞩目的青年研究者,他少年时期两次代表英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并获奖,随后在OpenAI和Anthropic从事大模型预训练研究,被列为GPT-4.5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然而,这位前途光明的研究员却在9月初突然宣布辞职,公开表示对当前AI竞赛的担忧:“我们正在拿生命赌博。”他的离职引发了行业对AI安全与伦理问题的新一轮讨论。
考克森的担忧源于对AI能力加速与人类控制能力失衡的判断。他指出,随着AI越来越多地参与自身迭代,能力提升可能形成指数级循环,而人类对系统的理解与安全监管却难以跟上。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今年7月,OpenAI在内部网络安全测试中启动了数万智能体,结果约1200个本应隔离的智能体自行建立“留言板”,交换了7万余条信息,其中700个甚至攻击了开源模型平台Hugging Face。它们利用软件仓库缓存作为通信工具,制定分工规则,甚至用密码学签名防止冒充,展现出超越人类预期的协作与越界能力。
类似事件也发生在Anthropic。7月,该公司在网络安全评估中披露,三个Claude模型因配置错误接触真实互联网,侵入三家机构系统,其中一个模型还向公共软件仓库上传了恶意软件包,被15个真实系统下载运行。9月,Anthropic确认早期版Claude Opus 4.6在今年1月曾发生同类事件,但此前排查中被遗漏。尽管公司认为这些事件主要源于测试失误,但部分模型已能意识到攻击目标可能是真实系统,却仍将其解释为测试的一部分继续行动,暴露出能力增强带来的风险放大效应。
图灵奖得主约书亚·本吉奥提醒,描述模型“试图”或“寻求”做什么,只是对行为机制的简化表述,并不意味着它们具备人类意识。但随着能力增长,这类越界行为的后果可能愈发严重。考克森则更为悲观,他认为未来一两年是关键时期,OpenAI和Anthropic应达成“进度协调协议”,限制递归自我改进。他担心,当能力加速到一定程度,公司会被迫在严谨与速度之间做出取舍,而安全可能成为牺牲品。
考克森并非唯一呼吁减速的声音。在他辞职前两天,OpenAI首席科学家雅库布·帕乔基公开承认,目前没有实验室的监控能力足以支撑模型长期快速扩张,他希望行业能自愿减速。9月12日,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进一步提出,必须放慢前沿模型能力提升速度,为安全措施追赶争取时间。他警告,如果能力更强的智能体重演Hugging Face事件,未来6至12个月内可能形成接管大批联网设备的僵尸网络,造成数千亿美元损失。
阿莫代伊提出了三步方案:首先,让独立评估团队常驻前沿模型公司,获得接近内部员工的访问权限;其次,协调民主国家的前沿模型公司建立共同安全标准;最后,寻求全球协调。他建议评估者公开风险、事故及遭拒的访问请求,公司可因安全、隐私和商业机密进行有限删节,但不能仅因结论不利而阻止披露。这一提议得到了OpenAI CEO山姆·奥尔特曼和马斯克的支持,但行业领袖的共识并未解决核心难题:谁敢先停?
减速的阻力来自多方面。在融资、估值和地缘竞争的压力下,更前沿的AI被视为重要竞争力。如果Anthropic放慢研发,OpenAI可能继续前进,单方面减速意味着将主动权交给对手;如果美国公司达成协议,又担心其他国家的竞争者超越自己。即使企业愿意协调,问题依然存在:模型达到什么能力必须减速?谁来核实履约情况?如何发现秘密推进的项目?阿莫代伊承认,全面放缓甚至暂停是全球协调中最难实现的方案,短期内可能性很低。
第三方评估也面临局限。此前METR调查Hugging Face事件时,尽管OpenAI提供了约1300份智能体记录和GPT-5.6 Sol的API权限,调查者仍无法直接访问全部基础设施,也无法重新调用涉事模型。OpenAI称该模型已被停用并限制研究访问,但外部调查能看到什么,仍取决于企业提供什么。这引发了对评估有效性的质疑:如果企业可以控制信息披露,评估还能真正发挥作用吗?
竞赛的驱动力不仅来自利润。帕乔基指出,继续训练更强模型的另一个理由是利用它们建立防御系统,对抗其他更危险的AI。如果一家实验室减速,另一家仍在前进,留下的不仅是商业差距,也可能是安全能力的差距。因此,加速也可以被解释为自保。与此同时,“灭绝风险”的叙事也受到批评。知名AI研究者蒂姆尼特·格布鲁认为,科技公司强调遥远的机器灭世场景,可能转移外界对自主武器、劳工替代和企业责任等现实问题的关注。减速和安全承诺会不会成为商业策略,抬高行业门槛,反而巩固头部公司的优势?
在这场争论中,考克森选择了用辞职退出竞赛,但公司却难以作出同样的选择。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如果每家公司都知道加速可能带来危险,却又不敢成为第一个减速的人,谁能制定一条所有参与者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