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万物AI+、满世界都在喊“不用AI工具就会被淘汰”的年头,有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6月19日,挪威首相约纳斯·加尔·斯特勒正式宣布,从今年下半年的新学期开始,对所有未成年人实施严苛的AI年龄分级:
6-13岁,原则上完全禁用AI;
14-16岁,在老师的监督下谨慎地尝试;
17岁以上,开始学习“正确、合规地把AI当成工具”。
同时,要求政府大规模增加预算,用以给学校购买纸质书籍。
“教育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孩子们学会阅读、写作和做算术。”
在全球拥抱硅基的时代,此举很难让人不觉得违和。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反智主义,而是极具前瞻性的大刹车。
01
挪威是一个古板守旧的国家吗?
恰恰相反!它其实是典型的AI+先锋。
现任政府制定的《挪威计划》中明确指出,到2026年底,挪威80%的公共机构都将使用AI。
那为什么禁止小孩使用AI?
原因用一句话就可以说明:担心下一代变成废人。
挪威在这方面吃过大亏。
早在2016年,挪威政府曾雄心勃勃地推出了一项教育数字化政策:给所有满5岁的学童人手发一台平板电脑,全面推进无纸化教学。
结果,根据国际学生评估项目后续公布的历史追踪数据:
挪威学生的整体阅读能力、数学素养和科学素养在数字化普及后显著下滑;
儿童的注意力断崖式下跌,甚至连抓握铅笔的肌肉力量都发育不足。
到2024年,面对全国教育考试成绩的普遍下滑,挪威政府不得不在基础教育阶段全面封杀智能电子设备。
效果立竿见影。
根据挪威公共卫生研究所对全国400多所中学进行的追踪研究,禁令实施后,校园霸凌显著减少,学生成绩开始回升,甚至女孩去心理诊所就诊的比例都暴跌了60%。
有这样一个成功的例子在前,面对能力更强大、对基础教育威胁也更大的AI工具,挪威政府的自然是加大力度。

来源:挪威公共卫生研究所
根据欧洲议会引用的《2026年OECD数字教育展望》报告,学界目前提出了一个观点:AI学习悖论。
简单来说:学生交上来的作业质量越来越高,但他们大脑实际的认知水平却在下降。
在教育学中,有一个核心概念叫“教育支架”。
小孩子学习知识,就像盖房子,得先搭一个暂时的脚手架(比如跟着老师一句句读,用手指做加减法),等大脑的神经元连接稳固了,再把脚手架拆掉,实现独立思考。
比如一年级的儿童写作文,需要调动大脑的工作记忆容量,经历词汇检索、语法匹配、手脑协调等等神经元连接的物理构建过程。
但生成式AI明显打断了这个过程。
孩子只要语音输入要求,立刻就能生成一大段远超自身表达能力的文字。
其中的坏处显而易见。
今年5月,布鲁金斯学会发布报告,将上述行为描述为“认知卸载”,并警告这会导致认知发育迟缓。
人脑遵循用进废退的基本演化原则。
认知不完全的学生使用AI→成绩变好、省时省力→更加依赖AI→进一步认知卸载→最终导致认知能力衰退。
就好比你去健身房明明是为了锻炼自己,却花钱让机器人帮你举哑铃。
机器人举得又快又好,记录仪上的数据漂亮极了,但你的肌肉却在渐渐萎缩。
基础教育的目的,永远不是为了那个“哑铃被举起来”的结果。
02
就像韩国首先尝试全民主权算力分红……
挪威在教育方面针对AI的举措,很快也将是席卷全球的大趋势。
早在2023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发布了《教育和研究中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指南》,前瞻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各国政府应规定在课堂上独立使用AI的年龄下限为13岁。
2024-2025年,更是马不停蹄地在100多个国家组织了AI能力框架培训,甚至把2025年的国际教育日主题直接定为了“人工智能”。
反复强调绝不能让技术主导教育。
根据欧洲议会引用的数据,2025年,欧盟16-24岁的年轻人中,高达63.8%已经在广泛使用生成式AI,其中将近四成用于正规教育。
多家学校反馈,布置的课后作业,收上来越来越多是AI的产出;让学生在课堂上笔试,越来越多人甚至连字都写不清楚了。
连认知接近构建完成的高中生、大学生都如此,心智更不成熟的儿童,情况只会更糟。
所以,欧盟《AI法案》已经将用于教育评估的AI系统列为了“高风险”。
接下来,只要挪威在2026-2027学年的数据证明“禁用AI能提高小学生笔试成绩和心理健康”,大概率将有越来越多国家陆续跟进出台相关政策。
届时,全球教育市场将迎来重大变革。
根据《财富商业洞察》的报告,2025年,全球教育科技和智能教室市场规模达到1825.1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膨胀至6885.6亿美元。
Technavio的报告也指出,2025-2030年,全球EdTech市场将扩大2010.6亿美元。其中,有约920.9亿美元增量来自AI教育。
显然,如果不加干预,这个赛道是非常有前景的。
但即便干预,也不能直接一刀切。
欧洲议会报告中有一句话很关键:“并非所有AI在教育中都有同样的风险。专门构建的、提供推理脚手架而非提供完整答案的教育AI——比如给提示、引导反思、适应学生知识水平——会比通用型AI产生更持久的学习效果。”
意思就是,未来教育市场的蛋糕,只会分给“一步步引导孩子自己思考,并且过程数据全透明”的专业教育AI。
除此之外的任何AI产品,都不会允许进入中小学。
与此同时,随着纸质书籍重新被重视,拥有优质版权内容、具备线下沉浸式互动教具研发能力的传统老牌教育巨头,竞争力反而将比很多技术公司都要稳定。
归根结底,蒙童识字和学算术,最靠得住的还是纸和笔。
至少现阶段如此。
03
技术是中立的,但使用技术的对象是有发育规律的。
让一个还在学习如何组词造句、如何进行基础逻辑运算的小孩,独自去使用只会输出答案的AI工具,不是技术赋权,而是认知剥夺。
最近几年,无论国内外,都有大量相关企业或媒体宣传类似的话:让AI当每个孩子的个性化导师,把传统教师干掉,实现教育平权。
对普通人而言,这明显是误导。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不到学生努力想明白或想不透的程度,先不要去开导他;不到心里明白、却又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程度时,不要去启发他;给学生一个方向,如果他不能举一反三,就先不要往下进行了。(《论语·述而》)
1921年,爱因斯坦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时,有记者问音速是多少,他拒绝回答。
他说,你可以在任何一本物理书中查到答案:“教育的价值不在于记住很多事实,而是训练大脑会思考。”
其实和孔夫子的理念,大同小异。
在教学中产生新的思考,通过学习来实现个人发展,这本身是一个有创造力的过程。
优秀的教师,从来都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是择机而答,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
而目前AI工具的“有问必答”,明显做不到这一点。
教育这一块,老师的成本永远是最高的。如果AI大量进入校园,必然会使得公立师资加速往私立教育集中,不平等加剧。
可以预见,如果不加以政策干预,下一代人在幼童时期就将形成顽固的“阶级认知分化”。
富裕家庭、私立精英学校将带头回归古典教育:高师生比、面对面围坐、纯纸质书阅读、手写论文、辩论赛,将AI死死挡在校门之外。
预算不足、师资匮乏的公立校区,则不得不依赖只会照本宣科给出答案的AI工具来填补师资资源。
这样下去,不出两代人,深度学习这个最基本的能力,就将只属于少数人。
根本不需要基因改造技术,人会自动分化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教育不是商业,永远不要追求所谓的“高效”。(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