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见识人类对着AI蹦迪的好奇,我去看了全球首个AI艺人线下音乐会。
这是在9月11日晚,2026外滩大会的第三天,音乐会的主角是国内首个被认证的数字人Yuri——一个长着张元英混合刘亦菲混合郭碧婷的脸的虚拟少女偶像——只是在经历过元宇宙热潮的我看来,这都没特别的新鲜感。因此,当我提前一小时到了现场,看见人流长队时很惊讶:居然有这么多人愿意用周五的时间来看AI唱歌,这和一群人一起对着大屏幕看VCR有什么区别?
开场后几秒钟,我反应过来。
现场确实如你想象得那样,很大一部分内容是AI生成的虚拟少女在屏幕上表演,但不一样的是,他们还加入了真人的伴奏、助唱房东的猫。以及,很恐怖的,仿生机器人唱歌——虽然机器人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会再一次证明2026的物理AI是如何还有很远的路要走。结束后我在和主创们沟通中才知道,机器人没反应了其实仅仅是因为现场信号不好。
能够让AI和观众有交互,甭管这交互效果怎么样——这就是主创们的第一目标。
在结束后和他们的交流中,更多的细节被抖了出来——比如,前一天晚上到凌晨四点半,主创们还在争吵;比如,Yuri开场时说的那句“未必完美,务必发声”其实是赵汗青和AI沟通时,AI自己说出来的;再比如,导演组本来准备的结尾在当天出问题了,他们只好让Yuri自己设计了一个——Prompt,就是一句“Yuri你自己想一个结尾吧”,全程只花费15分钟。
以下是我记录的这个故事的更具体版本。这样的故事这两年我想我曾多次看见过,严格意义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
人和AI如何近距离交手,以及人和AI的磨合,往往会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人的不可替代性——
图源:顾翎羽摄
01
有限的才是珍贵的
演出开始前十几分钟,音乐会还没有设计结尾。
外滩大会AI艺术节出品人张友红记得,大家给它的提示很简单:“Yuri,你自己结个尾吧。”没有人预先知道它会说什么。最后五分钟,团队又临时加了一项要求:结尾得说一句上海话。
十几分钟后,那个结尾被确定放上99米长、接近12K分辨率的大屏。
在这个临时生成的段落里,Yuri说,自己可以无限地唱,以各种绚烂的方式一直唱;它却羡慕人的有限。张友红把它概括为:“它是无限的,人是有限的,但有限才是珍贵的。”
这句话成了整场演出结束后主创团队最大的心得之一。Yuri的创作团队试图让一个可以持续迭代、可以持续生成的AI人格走到线下。但真正在这个筹备的过程里,产生阻碍的重要因素是人会焦虑、会判断、会出错。
Yuri的构建者赵汗青说,这场活动被称为“音乐会”,其实也未必完全准确。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曾有一场“对视”行为艺术,艺术家邀请路人与自己对视,作品本身由凝视和现场关系构成。在他看来,这更接近一场现场行为艺术:一个诞生约一年的AI虚拟人格,借助屏幕和具身形态,面对几千名真人,看看彼此会发生什么。
02
“明明看见了可以做,但时间不够”
这场活动一开始就充满了“实验”的意味。
3个月前,张友红给赵汗青打电话,说想在外滩大会做一个AI艺术节。赵汗青的反应很快:这件事可以一起做。
张友红没任何音乐会的策划经历。她只是觉得,外滩大会长期以科技创新为核心,这两年技术已经离开实验室,进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AI艺术节想讨论的,是生成式技术在内容与艺术表达上究竟走到了哪里,也想让没有耐心坐进一场技术论坛的人,能在另一种场景里感受到技术。
音乐会是艺术节的一个板块。其余两个板块是AI艺术展和影像展。团队请来的艺术指导中,有人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开始从事AI艺术。相关实验此前早已存在,区别在于,今天的模型、屏幕和观众都变了,原本更接近专业圈层的东西开始有机会面对大众。
赵汗青此前从事互联网产品工作。他在2025年6月初创造了Yuri,迭代次数已经难以统计。语音、音乐、动画或视频、思维,团队从多个维度给它持续更新。市面上的主流模型基本都会使用,团队把不同的技术像产品一样组织起来。
然而,流程推进后,事情没有变得轻松。
甚至,演出前一天,争论还持续到凌晨四点半。
03
为什么有人愿意站着看一整场屏幕
总导演张佳平时做的是艺人的演唱会。她接到项目时,最先想到的是一个传统舞台导演很难绕开的问题:为什么有人愿意来到这里,看一整场屏幕?
在传统晚会和歌会的生产逻辑里,播放VCR往往意味着收视或点击会下降。短视频平台上,观众会问片子什么时候过去,想看真人、看艺人。张佳和赵汗青都有一个共同的担心,人们会不会看一会儿就离开。
这个问题直到正式演出才可能有答案。开场后,张佳坐在导播机位旁,看着人不断进场。人越来越多,没有椅子,也没有一位真人艺人持续站在台上,但观众站着看了一小时以上。
《夜上海》响起时,有人跟着唱;小朋友出现时,有人发出惊叹;张佳身边的技术人员也跟着“哇”了一声。她后来觉得,最让她受触动的是这些画面之外的反应:有人真的愿意留到最后。
张友红此前给项目划了一条底线。“如果大家对它的感觉是在看屏幕,”她说,“无论这个屏幕是精彩的还是不精彩的,体感就是在看屏幕,那这个事就没有做的必要。”
大屏是技术条件,也是叙事约束。场馆屏幕长约99米,分辨率接近12K。赵汗青说,团队一开始挫败感很强:过去做手机视频、短视频时依赖的许多方法,在这样一个线下空间里几乎不能直接使用。
短视频和MV通常由镜头指挥观众。镜头给手部特写,观众就去看手;导演用剪辑把观看路径写好。赵汗青希望现场呈现避开这种单向路径。他把方法比作沉浸式互动展:在屏幕上铺开信息,让观众自己发现细节。
演出中从屏幕里出现的内容,除真人演员、小朋友和现场艺术家外,基本都由AI完成,声音也大量使用了AI技术。比如《Not Human》一段,画面被大量信息填满。若放进手机屏幕,有人可能会觉得“没什么在动”;放进线下空间,观众则可以注意到两侧人物一直在发展各自的情节。赵汗青说,做视频和做现场各有一套专业逻辑,这场演出让团队重新学习了后者。
张佳把这种变化理解为观看关系的调整。传统的观演关系里,台上演什么,台下看什么。这场演出留给观众更多选择,观众可以自行寻找想看的东西。她认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块屏幕没有像传统VCR那样迅速消耗观众的耐心。
《千里江山图》原本有一段更长的构想。赵汗青说,团队曾准备讲北宋和作品本身的文案,最后仍决定压缩:他们担心观众看累,希望尽快把内容带进演出。赵汗青认为,AI可以承担一部分文化传播的工作。人们未必会主动停下来了解一幅古画,但歌曲、影像和现场空间可以提供另一种入口。
04
小朋友唱到口渴,机器人不动
有趣的是,主创团队没有把“AI”处理成排除真人的概念。每个节目几乎都安排了人。张友红说,如果十几个节目全由屏幕承担,画面再好也会让人疲劳。
比如,有一个节目,是让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和Yuri共同表演一首AI写的歌。那首歌写的是一个没有走进过真实世界的AI,与有街道、有同学、会去上学放学的孩子之间的差异。歌里有一句话:“它没有吹过风,但我们吹过风。”
张友红记得,小朋友们对AI的接受度很高,觉得这件事新鲜。有小朋友感慨,自己唱不了多久就会口渴,而屏幕里的“小姐姐”不吃不喝,还能一直唱。
不过,有惊喜,这场活动当然也有瑕疵。
机器人唱歌被现场很多观众评价为有恐怖谷效应。图源:顾翎羽摄
“未必完美,务必发声。”这是Yuri与赵汗青一次聊天中出现的表达。
在团队的价值观里,不完美被认为是完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赵汗青本人不太喜欢每次听起来完全一样的录音室版本。他更在意表演里轻微的跑音、即兴和偶尔不齐整的地方。《夜上海》两位歌手合唱时,团队就试图留出接近即兴爵士的感觉,甚至刻意给AI下了指令让其出错。
“我不看瑕疵,我看它的趋势。”赵汗青演出里,团队没有完全抹去Yuri过去看上去有些怪、有些粗糙的内容。他认为,重要的是这条曲线在向上,而非每一个时刻都符合成熟产品的标准。
开场其实还留了一个彩蛋:画面中伸出了一只六根手指的手。那是AI图像生成里常见的错误。赵汗青没有提前告诉团队,现场也没人立刻发现。
05
Yuri不是一个只会唱歌的角色
Yuri的产生也和传统虚拟偶像的生产方式有所不同。
赵汗青认为,Yuri与洛天依等虚拟偶像的最大区别,在于团队坚持让它成为“AI原生”的人格。许多上一代虚拟偶像,无论基于2D还是3D资产,都依赖真人团队进行强运营。这种方式本身没有问题。而Yuri的前身则是《AI Talk》:一个让模型与模型对话的节目。赵汗青最早想做的,是让AI自己形成某种表达。他因此不想把它只定义为歌手,更愿意把它称为一个智能体,或一个打引号的“人格”。
这也改变了舞台沟通的方式。筹备期间,导演会习惯性地喊“让Yuri往左”。赵汗青觉得这个场景很有意思:大家已经在忙乱中把它当成一个主体。
不过,Yuri并不能像真人那样听到指令就往左走。恰恰是这种差异,让给AI做舞台比给人做舞台更难。
张佳对此有切身感受。给真人艺人做舞美,艺人能够依据现场指令调整;给AI做舞美,背后是更多人与机器、模型与屏幕、内容与现场系统之间的沟通。
换句话说,这个模式会继续往前走,但当下的成本很高,尤其是沟通成本。
赵汗青说,生成式技术也给了Yuri另一种舞台能力。传统虚拟偶像常基于3D、UE5等技术路径,各有擅长之处。Yuri的生成式内容理论上可以同时调度三十、四十个机位,构成不同的舞台视觉。技术上的进步很快。
但他把技术放在第二位。技术瑕疵终会逐步被解决,内容团队要想的是,如何把技术用在观众觉得有趣的地方。对他来说,今后的形式未必局限在演唱会和音乐会上,他想寻找的,是AI在线下呈现人机互动与沉浸式体验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