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不会不止一个维度？在绝大多数物理学家眼中，时间理所当然是一条单行道，均匀地向前流淌。但仍有一小群研究者甘愿冒险，认真追问：在我们体感之外，是否还藏着别的时间维度。
这种追问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可能动摇因果律。现代物理学建立在两大支柱上：量子理论掌管微观世界和四种基本相互作用中的三种，广义相对论则把剩下的引力解释为时空弯曲。两套理论彼此难以兼容，像一道横亘在物理学中的巨大裂谷，许多深层难题不过是裂谷边缘的缝隙。为了寻找能统一两者的更深规律，弦论选择增加空间维度——既然空间可以扩容，时间为何不能？
麻烦恰恰出在这里。相对论的核心是光速不变：无论观察者怎样运动，测得的真空光速都相同。为此，空间和时间必须联动互补，你在空间中移动越快，在时间上流逝越慢。倘若贸然加入第二个时间维度，这套补偿机制便会失灵，理论随之产出种种离奇结果——负能量、概率小于零的事件，物理学家称之为“非物理预测”，而多时间维度的理论极难摆脱这些荒谬产物。更糟的是，时间上的捷径会打乱事件的先后秩序，甚至形成时间循环。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理论物理学家克里斯·赫尔指出，原则上人们可以借此绕开任何不愿发生的事，在这样的理论里，生命现象将变得难以想象。
明知险峻，仍有人迎难而上。美国南加州大学的伊扎克·巴尔斯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了数十年心血，坚信“现实中的万物都可以从一种‘双时间’理论中推导出来”。1998年，他正式提出“双时间物理学”，框架中包含四维空间和两维时间。
构想的起点，是物体的一对基本属性：位置与动量，一个回答“在哪儿”，一个回答“怎么动”。表面上看两者毫不相干，但量子力学早已用测不准原理将它们捆绑在一起——位置测得越准，动量就越模糊，反之亦然。电与磁曾经各自为政，最终统一成电磁学，类似的先例让巴尔斯相信，位置和动量或许只是同一底层现实的两种写照，现实因此可能拥有额外的维度，其中就包括第二个时间维度。
他喜欢用一间屋子作比：把四维空间加两维时间想象成房间，而我们熟悉的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相当于房间的墙壁。每一面墙上呈现的，都是同一个现实的不同投影——好比一个圆柱体，俯视是圆，侧看是方，形状迥异，物体却是同一个。
这套安排还顺带化解了前述悖论。观察者一旦选定某种方式审视系统，比如以位置而非动量为视角，一个空间维度和一个时间维度就会从物理描述中实质性地退场，剩下的正是熟悉的四维时空图景，因果混乱随之烟消云散。
数学上固然自洽，可它究竟能带来什么？加州查普曼大学的物理哲学家艾米丽·阿德拉姆提出，必须搞清楚这条路通向何处、又能产出什么。
2013年，巴尔斯联手普林斯顿大学的保罗·斯坦哈特和爱丁堡大学的尼尔·图罗克，把理论推向宇宙学，不久便得到了令人不安的结果。位置与动量既然可以互换，某个“投影”里恒定不变的量，换个“投影”看就可能面目全非——粒子质量、引力强度这些被当作常数的物理量，也许根本不恒定。
在推演“大坍缩”时，模型给出了这样的画面：引力不断变强，粒子质量趋近于零，宇宙并未在坍缩中画上句号，而是经过一个短暂阶段后，引力反转为斥力，紧接着又是一次大爆炸。巴尔斯回忆，第一次算出这个结果时他非常害怕，怀疑理论本身出了毛病，索性将其搁置十多年，退回弦论和理论粒子物理的舒适区。直到后来他下定决心：要么全盘放弃，要么接受理论展现出的奇特现象。
2025年，他重新拾起这套理论，将其对准了黑洞内部。宇宙的大坍缩与物质坠入黑洞，表面上毫不相干，实际上撞的是同一堵墙——奇点。按广义相对论，奇点处的密度或时空曲率趋于无穷，方程在那里彻底失效，多数研究者将其解读为现有理论力有不逮。巴尔斯却发问：坠入黑洞的粒子凭什么要在此止步？“它为什么要在这儿停下？之后理应再发生点什么。”
按照他的六维模型，粒子不会在奇点处戛然而止，而是继续前行，穿越奇点进入另一侧的时空区域。在那里，引力的符号发生反转，变成斥力，黑洞内部因此出现一片“反引力区域”。这个图景还牵出一桩著名公案的另一种解法——黑洞信息悖论。量子力学要求信息不得凭空消失，可霍金在20世纪70年代推导出黑洞会缓慢辐射能量，落入其中的物质信息似乎难以永久保存。在巴尔斯的模型里，信息并没有丢，只是穿过奇点，出现在了引力变成斥力的那一侧。这类假说原则上可以检验：天文学家可搜寻物理常量在宇宙演化中发生变化的痕迹。当然，即便找到变化，也无法立刻断定巴尔斯就是对的，但至少能为藏在现有理论之下的更深结构提供线索。
有一点必须说清：这些额外的时间维度，无论哪个版本，都不是人能自由穿行或直接感知的。赫尔对此的评价颇为直接：想法不错也有趣，是解读方程的一种巧妙方式，“但这只是数学，而非物理”。
法国艾克斯-马赛大学的马尔科·佩蒂尼试图赋予“第二时间”更多物理实质。促使他入局的是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罗杰·彭罗斯的一次谈话，话题正是量子纠缠——两个相隔极远的粒子，测量结果却彼此关联，仿佛无需传递任何常规信号。这种瞬时性冲击着局域性原理，即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的影响，传播速度不能超过光速。量子力学能够精确预测纠缠，其背后的深层机制却始终成谜。佩蒂尼感叹，纠缠之所以惊人，是因为它“在我们的时空中根本无处容身”。他的推理是：如果这种联系在我们熟悉的时空中观察不到，那它或许栖身于另一个时空维度；额外的空间帮不上忙，因为信息仍需穿过那段空间；排除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额外的时间维度。
他构想过一个直观场景：你走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忽然踏入另一个时间维度，此刻原时空中的一切在你眼里仿佛凝固。你趁机把广场上的一只青铜狮子挪到别处，再返回原来的时间维度——在旁人眼中，狮子凭空消失，又凭空现身于新位置。依他的理论，关联纠缠粒子的信息就延伸在这样的隐藏时间里，身处我们这个时间维度的人，自然觉得这种联系是瞬间完成的。
可这样一来，一个漏洞立刻浮现：倘若普通物质能随意进出额外时间，广场上的狮子岂不是真能瞬移？为了堵住这个口子，佩蒂尼借来弦论中一件名叫“翘曲因子”的数学工具，通过改造时空几何，把粒子物理标准模型中的粒子和作用力锁在四维时空之内，只允许与纠缠相关的信息走那条隐藏通道。
难得的是，他提出了可检验的方案。在一篇尚未经过同行评议的论文中，他建议分别制备两对相互独立的纠缠光子，用相距甚远的探测装置分别测量。按标准量子力学，两组光子毫无瓜葛，测量结果应互不相干；而他的模型预测，既然所有纠缠都经由同一个“第二时间”建立，两组独立产生的光子之间也可能出现微弱关联，即所谓“串扰”。佩蒂尼认为，这个实验足以检验乃至证伪他的论断。
假如实验真的捕捉到相关性，人们难免把“第二时间维度”想象成时空穿梭的潜在通道。佩蒂尼甚至已经着手畅想如何利用它，正尝试把这一设想嫁接到“曲速引擎”的研究上——那种靠扭曲时空结构实现超光速旅行的假想装置。他坦言，做这个尝试纯粹出于好玩。
德国不来梅康斯特大学的数学物理学家索伦·佩特拉特对这套做法颇为欣赏。在他看来，佩蒂尼从科学的角度把该做的都做了：为深奥问题给出方案，讨论后果，并且设计了验证实验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