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动驾驶领域,于骞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本硕就读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随后赴美国南加州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毕业后先后在Google和Waymo从事机器学习相关研发工作,走的是一条典型的技术精英路线。然而,2018年,他却毅然离开Waymo回到中国创业,原因是他认为当时中国大部分自动驾驶公司做得不够好。
于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随和且富有秩序感,这或许与他的技术背景和职业经历有关。对技术,他有着坚定的信仰,坚信无人驾驶最终会实现,甚至认真探讨“让机器人开车”的可能性;同时,他又极为务实,反复强调成本、效率、组织规模以及在有限算力下实现能力突破的重要性。与其他自动驾驶公司动辄两三千人的规模不同,轻舟智航仅有600多人,却能在极限算力下为用户带来更好的体验。
轻舟智航此前在行业内并非最显眼的存在,但2024年和2025年,它却凭借一系列成果引起了广泛关注。2024年,该公司在地平线J5芯片上实现了高速NOA,并在理想车型上量产;2025年,又基于地平线J6M芯片实现了城市NOA。这两件事在当时都不被看好,因为J5被认为只能做基础功能,J6M也难以支撑城市场景,但轻舟智航不仅做到了,还将J6M的体验做到了对标Orin X的水平。
2025年3月23日,轻舟智航完成1亿美元D轮融资。于骞表示,自动驾驶正处在一个分水岭,轻舟接下来会把更多精力放在L4和更通用的物理AI上,同时加快海外布局。他坦言,自动驾驶是一条需要长期投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但他从上学到创业,一直在做自动驾驶,如果一辈子能把这件事做成,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回顾轻舟智航的发展历程,并非一帆风顺。2024年底,公司就遭遇了重大难关。当时,给主机厂的智驾项目交付后体验非常好,但产品却卖不动,主机厂认为对销量没有帮助,这让于骞感到十分痛苦。不过,2025年1月,比亚迪提出“智驾平权”,将主机厂市场引爆。轻舟智航在2025年底用比亚迪天神之眼C同样的128 TOPS算力做出了城市NOA,实现了比亚迪吹的“牛”。
轻舟智航采用的算力方案与比亚迪相同,都是地平线J6M。该方案在体验上对标甚至超过了英伟达的Orin X,于2025年4月发布,2026年1月在理想汽车上量产。于骞解释说,对于主机厂来说,1000块钱都是一个很大的成本项,比如整车的座椅按摩系统,加起来可能也就几百块钱。而轻舟智航能在单J6M上做到城市NOA,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识别出这款芯片能做到城市功能的人,这种识别能力基于对芯片的了解、对技术的判断以及优化能力。
当被问及在单J6M上跑出城区智驾,地平线创始人余凯的反应时,于骞笑着说,余凯可能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后来地平线也跟进了。最初,地平线的方案是用双J6M来做城市,但于骞判断多SOC(芯片)的方案很难成功,坚持用一颗J6M来跑,最终取得了成功。他认为,多芯片方案复杂度高、成本高,而且算力不是线性叠加,芯片迭代快,多颗芯片的效果不一定比一颗好,现在和未来多SOC的系统都很难成功。
对于轻舟智航在单J6M上做出Orin X体验的说法,有人提出质疑。于骞表示,如果合作方愿意认真评估,就会有答案。例如,某头部主机厂就很清楚,通过各种测试数据对比,包括行车、泊车、主动安全等方面,轻舟智航的技术分非常好。他们在一两百TOPS的算力水平上做到了极致,这个产品后面一定会大放异彩。
轻舟智航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并非偶然。于骞透露,他们首先在J6M上实现了无图和端到端。最早在J5上连无图都做不到,因为J5对Transformer支持不好,在J6上做了Transformer架构后,才追齐了无图和端到端。但要实现L4,这个算力还是不够,所以2025年下半年开始加入强化学习,争取2026年实现突破。
在竞争激烈的自动驾驶市场,主机厂要么自研,要么有深度绑定的智驾供应商,如长城和元戎、一汽和卓驭、吉利和千里等。面对这样的格局,于骞认为轻舟智航仍有空间。他举例说,2023年轻舟智航拿下理想的订单,当时大部分人也不相信。轻舟智航靠的是产品和体验,没有和理想的人吃过一顿饭、喝过一顿酒,理想不间断地派一百多人次来看产品体验,每一次都能看到明显的进步。他认为,客户关系只是敲门砖,主机厂卖车承受着很大的C端竞争压力,如果产品体验不好,再好的关系也没用。
轻舟智航团队规模只有600多人,而很多自动驾驶公司有2000人甚至更多。于骞表示,人多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希望团队更少、更精简、更聚焦,理想状态是200、300人。与卓驭等擅长在中低算力下跑出高性能的公司相比,于骞认为轻舟智航与其他家的一个差别是标准不同。他们看了TDA4的方案,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体验能跟J6M接近。如果只是为了实现功能,降低安全性和稳定性,算力可以更低;但如果要做到完整、可用且安全的体验,128 TOPS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基准线。
2022年,轻舟智航选择了地平线J5芯片,当时业内普遍认为J5在算力和带宽上有限制。于骞解释说,本质是看中了国产化的确定性。在那个阶段,行业里绝大多数L4公司几乎都用英伟达方案,轻舟智航自己也用过双Orin X。但选Orin就要和所有主机厂在同一资源池里竞争,创业要选“窄门”,去竞争不那么激烈、但确定性更强的地方。国产化选择少,但方向确定,更容易形成竞争力,而且轻舟智航擅长用相对有限的资源做出好的体验,这个选择当时是对的。他们选择的不是一颗芯片,而是一套国产化生态。
为什么不选择更低算力的J2、J3或者TI的TDA4呢?于骞表示,他们做过很多工作,J2、J3基本做不了OTA,那是上一代的东西。而轻舟智航做自动驾驶,长期目标是奔着完全无人驾驶去的,如果连OTA都做不了、数据也回传不了,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这样的量再大也不会做。
在开发J5方案的过程中,轻舟智航学到了很多。J5的限制非常多,带宽不够,对Transformer支持也不好,CPU能力弱。他们针对每一个限制点都单独做了优化,比如为J5设计了一套更适合的主干网络,采用卷积结构;改网络结构降低传输压力;做大量系统优化和异步处理来解决CPU弱的问题。最终把高速NOA跑出来了,但也仅限于此。
轻舟智航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第一是尽量把事情一次做对,这是从Waymo学到的。做J5时,很多公司会先沿用原有方案,再往BEV过渡,但轻舟智航判断J5可以直接把BEV做到量产,一开始就走了这条路,最后做成了。第二是把自动驾驶当成工程问题,而不只是算法问题,背后是一整套工程体系,包括开发、验证和迭代流程。
很多智驾从业者提到从规则时代切换到数据时代的艰难,轻舟智航相对没那么痛苦。于骞表示,他们很早就相信机器学习是最核心的。刚开始做智驾时,就已经把感知做成模型了,判断所有非数据驱动、非机器学习的部分都会越来越少,直到消失。所以很早就开始做仿真,甚至一度被外界看成一家仿真公司,因为在他看来,自动驾驶不管算法怎么演进,最后都绕不过验证。
但仿真这件事非常难,车上跑的是一整套复杂的实时系统,云端不可能把这套硬件原样复刻,所以仿真本质上是另一套系统,更像车端的“镜像”。它不需要实时运行,但结果必须和车端一致,否则在云端验证通过的东西,上车就可能不成立,最难的是一致性和可复制性。于骞认为,自动驾驶真正的瓶颈不只是模型本身,而是有没有能力搭出一套有效的验证体系,现在很多头部主机厂,仿真其实做得一塌糊涂。
他经常举例子说,AI能在围棋上打败李世石,为什么自动驾驶到今天还这么难?因为围棋可以在虚拟环境里无限对局,但自动驾驶要在真实道路上跑。谁能把仿真做好,谁就能把大量真实道路测试搬到虚拟环境里做,大幅加快技术迭代。大家都在讲VLA、VLM,但更本质的是世界模型。世界模型本质上是把仿真再往前推很多步,在虚拟世界里构造一个尽可能接近真实物理世界的环境。一旦这件事成立,自动驾驶会出现一次非常陡峭的能力跃升,很多原来必须在路上完成的测试,都可以转到虚拟环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比今天很多人讨论的模型形态都要大。
于骞坚信“世界模型 + 强化学习”是未来。他认为现在没有一家公司能真正做到纯强化学习,特斯拉也做不到,特斯拉现在还是很多模仿学习,不是纯强化学习。他所说的世界模型,不是在车端跑一个更大的模型,而是在云端搭建一个足够接近真实世界的虚拟环境,让模型能在里面运行、验证和迭代。它和业界说的世界模型不太一样,后者要处理更完整的空间、因果和物理交互,上限更高,可以解决更普遍的问题,但代价也非常高。自动驾驶面对的是一个被简化过的物理世界,不需要处理那么多复杂交互,所以世界模型会先在自动驾驶里落地,自动驾驶是通向未来物理世界很重要的一个入口。
对于有人认为具身公司直接做机器人也可以解决这个“入口”的观点,于骞认为还差很远。人类学习很多能力依赖在物理世界里不断试错,尤其是强化学习意义上的试错,小朋友学走路都是摔很多次才学会的,是一个在失败中学习的过程。但机器人没有这么多低成本失败的机会,如果在物理世界里反复摔,摔十次,本体可能就坏了。
也有人质疑自动驾驶里的“世界模型”,认为端侧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模型。于骞觉得现在很多人说的“端侧世界模型”更多是个噱头,本质上只是一个更强的预测模型,仅此而已。真正重要的世界模型在云端,作用是训练和验证,是新训练基础设施,不是直接搬到车上跑,也不是简单蒸馏到车端。云端世界模型是训练车端模型的一种方法,提供了一个更高效的训练环境,能更快训练出更好的端侧模型,车端最后只会保留其中一部分能力,比如一个简化版的短时预测能力,去预测未来几秒钟的情况。
训练强大的云端世界模型需要海量数据,而且这种“海量”比普通感知模型要求更高,因为它学的是一个动态世界。于骞表示,要找出最优的效率最高的方式获取数据,因为建立新的生产环境如果比去物理世界采集数据还贵,就没有意义了。早期有很多方法,比如先把3D世界完整建模、生成、再筛掉不合理的部分,虽然能生成很真实的物理环境,但成本甚至比路测还高。所以目标是更高效地生成,同时尽量减少不真实的数据和毛刺数据。
于骞具有很强的系统工程视角和成本意识,他表示这方面受谷歌影响很深。团队里很多人来自谷歌和Waymo,在软件工程上有一套比较完整的方法。只要涉及到物理世界,就不是单纯比算法,算法更新太快,没有谁能永远领先,真正决定差距的是能不能更快把算法变成产品能力,能不能在更小算力的平台上把体验做出来。所以自动驾驶拼到最后,拼的是一整套工程体系,包括开发、验证、迭代、部署等环节,谷歌过去在软件工程上沉淀了很多“最佳实践”,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实践一大半是谷歌推动实现的。
轻舟智航下一个要挑战的高峰是2025年量产一套500 TOPS以上的方案,目标是把城市NOA的体验做到接近L4,不是L4,但非常接近。于骞认为算力不是线性增长的,新方案一定要带来代际级的体验跃升,如果只是比现在好20%、30%,是没有必要重新做一套方案的。内部判断是成本可能增加50%,但体验至少要提升一倍甚至更多。他们希望把这套能力放到10万到20万的车上,让普通用户也能用到现在高端车才有的体验。
于骞的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他本想走学术路线,硕士进了清华的人工智能重点实验室,后来去美国读博士是想当老师,只是当时终身教职特别难找。2012年他就想回国创业,但当时商汤还未成立,看了很多做安防的公司觉得挺没劲,就又回美国打工了。真正决定出来创业是在2018年,当时在Waymo感觉节奏太慢,而且本来希望代表Waymo外派回中国,但Waymo的中国计划没有真正成立,多少有些失落,所以索性出来创业。他内心中觉得如果一辈子做一件事,能够把自动驾驶这件事做成,挺幸福的。
对于Waymo可以一直坚持L4,而中国很多本来做L4的公司都转向“沿途下蛋”的渐进式路线的原因,于骞认为来自创始人雄心。Waymo当时有很多Founders’ Challenge,是Google联合创始人给团队提出的挑战,Sergey经常跟团队一起开会,感觉他们对这件事非常坚信。而国内很多公司的一把手不相信,大概2020年左右,他和一位国内科技公司CEO面对面聊过,对方觉得这件事投入无底洞,根本做不出来,当然不同时间也可能会有不同的变化。于骞认为不能只讲第一性原理,如果一条路径在现实中走不通,反而会变成长期没有回报的投入,更重要的是找到可以逐步落地、不断验证的路径。
虽然做的是2B生意,但于骞表示他们是技术狂热,现实务实。这种苦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磨炼,没有经历过这么苦的生意,后面很多事情是做不成的。他一直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但如果技术跟不上时代,吃再多苦也没有意义。他说到底就是要帮主机厂把车卖好,因为对车厂来说,没有什么比卖车更重要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