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极冰山领域传来一则备受全球关注的消息:曾经的全球最大冰山A23a在南大西洋洋面完成末次崩塌,残余面积跌破冰山编号阈值,正式被“销号”。这一事件不仅标志着这座万亿吨级“白色巨兽”的消亡,更如同地球气候系统向人类发出的又一记警钟,引发了各界对气候变化问题的深入思考。
A23a冰山的故事堪称一部“传奇”。它是一尊有着超长潜伏期的桌面冰山,表层平整,巅峰期面积约0.6个上海大小。自1986年脱离菲尔希纳冰架后,便开启了它跌宕起伏的“生涯”。诞生之初,它便荣登“现存最大冰山”宝座,然而这一称号并非一帆风顺地伴随它。2000年,史上最大冰山B - 15(约11000平方公里)抢走了它的名号,直到2012年前后,A23a才“重获殊荣”。可到了2021年,它又被面积4320平方公里的A - 76超越。好在2023年,A23a再次登顶“冰山排行榜”,成为“当前最大冰山”,同时也是史上面积第三大冰山。
刚从冰架上脱落不久,A23a就在南极威德尔海边缘近乎搁浅,仿佛陷入了沉睡,这一睡就是30多年。醒来后,它沿着南极半岛东侧,花费3年多时间北上,带着庞大的身躯进入纬度更低、温度更高、洋流更急的南极绕极流。此后,它的移动路径极为不规则,走走停停、不停旋转、偶尔折返,还不断分离出中小尺度的子冰山和不同形态的碎冰。离开威德尔海后,它的“末路”充满曲折,先自西向东漂移,再从南到北移动,折返后绕着南乔治亚岛转了近一圈,接着向北再转东,最终进入南极冰山的“牧场”或“终结区”。在末期不断瘦身的过程中,它释放的碎冰引发了南大洋夏季多次海洋藻华爆发,形成大片绿色羽流。它北上最远曾到达南纬46度,在偏暖洋流的冲刷和融化下,表层在2025年底快速消融并变蓝。
从卫星观测来看,A23a在生命晚期迅速崩解,表现令人意外。2024年初进入南极绕极流后,它卷入海洋涡旋,滞留了约9个月(2024年3月至12月),随后在南乔治亚岛西南大陆架再次搁浅2个多月(2025年3月至5月)。重新漂移后,短短几十天内,它接连出现近乎灾难性的大规模解体(2025年6月至9月)。此后,它一边继续向低纬度漂移,一边在边缘不断坍塌和瘦身。2026年2月底之后的40天里,它连续发生三次末期崩解直至编号注销。更让人意外的是,2025年后,它的崩解方式难以捉摸,时而在边缘坍塌一小块,时而裂解出一大片。特别是2026年3月底,末次崩塌是从中间断裂,而非继续在边缘坍塌,这可能与冰山结构的内部演变、水下形态和融化程度有关。2025年12月中下旬,卫星真彩色图监测到A23a表面由白色快速变为蓝色,还形成了单一方向分布的多条水系,这一现象也让人费解。这些情况都对监测能力提出了挑战,冰山结构变化的三维立体监测亟待增强,尤其是表面的裂隙、融池、融水系对崩解的具体影响,需要高精度观测反演与模式分析协同解决。
精准捕捉冰山的“动向”并非易事,面临着诸多挑战。其一,卫星遥感监测可用资料不足。南极天气环境极端,传统光学卫星常常“失灵”。夜间或极夜期,可见光遥感不可用;云遮挡,尤其是大量厚云覆盖时,微光、可见光和红外被动遥感均不可用。被动微波空间分辨率太粗,一个像元视场有时超过1座冰山的面积,而SAR等主动观测仪器空间分辨率虽高,但重访周期长,时常看不到冰山整体,在冰山持续移动的情况下,即便下次过境观测有效,也难以与上次观测合用。其二,冰山很难被准确识别。冰山外缘被新生海冰包裹或崩解碎冰与本体尚未分离时,可见光红外遥感难以准确提取范围;冰间湖、冰上融池和湿雪等,也会干扰被动微波和SAR等主动观测对冰山的识别及面积提取。其三,冰山体积计算处于“半定量”水平,误差很大。卫星虽能准确监测冰山的“平面大小”,但用于计算冰山高度/厚度的雷达高度计或激光高度计观测资料极为稀缺,且这些观测采用跳点模式,很难全面摸准冰山的“高矮”,特别是在冰山形态和结构变化较大的生命晚期。
目前,为应对这些挑战,宽幅星载SAR仪器(如国际通用的Sentinel - 1,中国的HJ - 2和GF - 3等卫星载荷)和测高仪器(CryoSat - 2/SIRAL,ICESat - 2/ATLAS,Sentinel - 3/SRAL等),与风云三号等卫星的多光谱/微波探测联合,可实现多层次互补,构建起逼近全天时、全天候、高分辨率的协同观测体系。这种协同不仅能扩展时空覆盖能力,更可通过多源数据校验降低单一传感器的误判风险,为南极冰山消融、漂移及其气候影响研究提供更可靠的观测支撑。
在我国风云卫星监测A23a“最后一程”的过程中,发挥了独特的“独门绝技”。A23a末期“生命历程”中,风云极轨系列多颗卫星、多探测手段、多应用方式成为冰山监测的利器。四颗星每天8次(南极圈内可提高到12次以上)高频观测的可见光红外成像扮演了“多光谱高时效普查员”的重要角色。百米级中分辨率多光谱成像仪是追踪识别的主力,包括定位、面积计算、表面形态和崩解细节监测等,还能监测分析冰山融化导致的藻华,并联合微波成像仪反演得到冰山所在水域全天候、全天况的海表温度。当受极夜或云层影响时,微波成像仪和风场测量雷达仍可穿透云雾,提供大尺度冰山的大概位置及周边海冰状态的关键信息。
对于A23a的快速崩解是否意味着全球变暖加剧这一问题,气候科学有着严谨的判断原则,需要遵循系统性、长期性、多因素关联。当前,单一的冰山案例不足以证明全球变暖加剧。A23a的快速崩解本身对全球气候变化的直接影响微乎其微,只能作为警示信号之一而非直接证据。不过,它通过间接的物理和生态过程参与气候反馈循环,如同向海洋投入石子,虽涟漪小,但若无数石子持续投入,就可能改变洋流的“韵律”。持续和大规模南极冰山消融对气候的影响是通过扰动洋流、改变能量与物质分配引发连锁反应。短期(几十年)以区域性气候异常为主,比如南半球风暴路径偏移;长期(百年以上)可能参与触发气候系统临界点,比如环流重组、碳循环反馈;更长(人类维度)时间尺度带来的最直接风险包括极端天气模式变化、海洋生产力下降、海平面上升速率空间重构。目前发现,在冰山融化崩解期,其下游碎冰区海水温度较附近偏低0.6℃以上。就A23a而言,它的消融对全球海平面上升没有影响,因为不管是固态冰还是液体淡水,排开海水的总体积是不变的,若有影响,也是在40年前从冰架上脱落、完全进入海洋的那一刻。
中国、美国和欧盟是全球气象卫星领域的三大核心力量。中国风云卫星的崛起,增强了全球观测能力,也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更公平的数据获取途径。其中,风云三号系列卫星虽尚不具备监测和估算冰山厚度的能力,但对南极冰山漂移、裂解、面积变化和表面融化等监测能力突出。如今,面积1400多平方公里的南极A81冰山已成为下一个监测目标,预计今年底或明年初,它就会进入南极绕极流,开启深度融化和逐步崩解之旅。届时,将采用风云三号光学、微波和雷达等多种星载观测手段,开展更为密集的跟踪监测。同时,计划结合国际通用的哨兵卫星辅助确认冰山的结构形态,综合洋流、洋面风、温度和水色等产品,监测冰山融冰区的“绿色羽流”,分析其发展变化和对海洋生态造成的影响。这一互补体系有望实现南极冰山动力场和热力场协同的漂移演变监测及生态影响评估。
与此同时,漂移的冰山会对南乔治亚岛附近的航运和科考活动构成威胁。中国气象局气象导航中心依托中国气象局海上综合观测及风云卫星遥感技术和数值预报系统,建设了新一代远洋气象导航系列平台,为船舶海洋航行提供气象导航服务。当风云卫星监测出冰山或大冰块的空间尺度和准确位置后,中心针对国际极地航运航道或科考船的实时路线,结合模式预报,综合洋流、海冰运动以及风浪等灾害性天气,通过多渠道、多层次的专业化信息发布系统,给出可操作的避险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