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宝山宜家商场内，推着黄色购物车的顾客在货架间缓缓穿行，儿童区的欢笑声与餐厅飘来的瑞典肉丸香气交织，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告别的意味。这座曾被誉为亚洲最大的“蓝盒子”，即将在2026年2月初正式关闭。与此同时，广州番禺、天津中北、南通、徐州、宁波和哈尔滨的六家宜家商场也同步停业，这是宜家进入中国28年来最大规模的门店收缩。
社交媒体上，怀旧情绪迅速蔓延。许多消费者回忆起与宜家的初次相遇：刚毕业时购买的第一张书桌，组建家庭时挑选的第一张沙发。对于中国城市居民而言，宜家不仅是家居卖场，更是现代生活方式启蒙的象征。然而，这家瑞典巨头如今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中国消费者的家居购物习惯已发生根本性转变。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3.5%，而二手房交易占比攀升至42%。这意味着，越来越多消费者居住在已有基础家具的房屋中，家居需求从“整屋购置”转向“局部焕新”。《2025中国家居消费趋势白皮书》指出，超过70%的家居需求现在集中于旧房改造和单品更新。一位行业分析师直言：“过去是‘房子决定生活’，现在是‘生活决定房子’。”
这种转变对宜家的大店模式构成直接冲击。占地数万平方米的商场依赖高客单价维持运营，但当消费者仅需更换沙发或添置收纳盒时，长途驱车前往郊区门店的意愿显著降低。上海白领李薇表示：“现在缺什么直接打开手机淘宝，最快当天就能送货上门，专门花半天去宜家太不现实。”行业观察者指出，现代消费者到店目的性极强，漫无目的的“灵感购物”已逐渐消失。
宜家并非没有察觉趋势变化。赢商网分析认为，其关闭大店、开设小店的策略，本质是将门店从“交易终点”转变为“决策入口”——线下空间侧重体验与咨询，交易环节则交由线上渠道完成。然而，宜家的大型动线设计和自助提货模式，在消费者追求高效购物的当下显得格格不入。一位消费者吐槽：“买个书架要穿越整个商场，最后还要自己搬运组装，这个过程太繁琐。”
重资产模式进一步加剧了宜家的困境。此次关闭的七家门店均为自持物业，营业面积在2万至5万平方米之间。在经济高速增长期，这种模式通过控制成本和展示全产品线形成优势，但在客流下滑时，庞大面积转化为沉重负担。更深层矛盾在于，宜家利润主要来自沙发、床等低频购买的大件家具，而消费者频繁需求的小件商品利润空间有限，导致盈利模型与市场趋势错位。
城市中心小型门店的尝试也面临挑战。小店因空间限制难以展示大件家具，而高昂的租金又依赖高客单价产品支撑。第一财经杂志指出，宜家陷入两难：坚守郊区大店将面临客流持续萎缩，转向城市小店则可能动摇盈利根基。这种刚性成本结构，使其在市场快速变化时难以灵活调整。
外部竞争同样不容忽视。2025年“金字招牌大调查”显示，宜家在家居杂货品类中首次跌落榜首，京东京造、顾家家居、林氏家居等本土品牌占据前三。这些对手在价格、便利性、本土化设计和营销方式上展开全方位竞争。源氏木语提供“送装一体”服务，林氏家居针对中小户型优化尺寸，京东京造利用消费数据精准开发爆款。社交媒体上，消费者普遍认为本土品牌“更懂中国家庭需求”。
面对挑战，宜家近年采取降价、渠道转型等措施。2024至2026财年，其连续推出低价产品，并宣布投资1.6亿元进一步降价。但过度降价可能稀释品牌的中产定位，陷入“高端客户觉得掉价，大众客户觉得不够便宜”的尴尬。同时，宜家计划两年内在中国开设超10家小型门店，并加强天猫、京东等线上渠道布局，部分城市试点“半小时达”即时零售。然而，小型门店如何平衡产品展示与决策效率，线上渠道如何避免沦为比价工具，大件家具如何控制物流成本，这些问题尚未找到完美答案。
组织惯性成为更深层的阻碍。作为全球化企业，宜家的标准化决策流程、供应链管理和产品开发体系，在快速变化的中国市场显得迟缓。一位行业分析师坦言：“等总部决策流程走完，市场机会早已错过。”这种困境并非宜家独有，许多跨国零售企业都面临类似挑战：成熟商业模式与本地化需求的冲突，成为转型的主要障碍。
上海宝山宜家关闭前几日，仍有大量顾客前来。有人为最后一次购物而来，有人仅是拍照留念。儿童区里，孩子们依然在玩耍；餐厅中，老人照旧吃着肉丸；展示间内，年轻情侣仍在规划未来家的模样。黄色购物车将继续滚动，只是形式与地点或许改变。而关于“家”的故事，永远在消费者手中书写新的篇章。
